然后把门一关,窗帘一拉,里头生了什么外头的人听不见,只能隐约听见几声闷响和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
具体怎么谈的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些人从保卫科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跟刚从冰窖里出来似的,有个人扶着墙走了好几步才站稳。
第二天就有两个人主动写了检讨交到厂部,说之前的行为是受了别有用心的人蛊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请求组织从宽处理。
从那以后,机械厂里再也没人敢找丁秋楠的麻烦,见了周国栋都绕着走。
周国栋也如愿调回了轧钢厂。
手续是张建军亲自帮他办的,一路绿灯,那些平时要跑好几天的审批流程,张建军打了几个电话就全搞定了。
而保卫处里的位置正好有个空缺——安全生产科有一个空缺,原来的科长叫肖前勇。
这老小子之前在轧钢厂也算是一号人物,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提起他,厂里的老工人都知道——这个人,说白了就是个谁得势就巴结谁、谁倒霉就踩谁的投机分子。
他最早来轧钢厂的时候是靠向尤良,那时候尤良仗着背景在厂里权倾一时,肖前勇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尤良说东他不敢往西,尤良让他去整谁他就去整谁,比狗还听话。
尤良倒了之后,他又想靠向周国良——拎着两瓶酒一条烟跑到周国良办公室,说“周处长我跟您还是同乡”,可周国良根本不搭理他。
周国良正经军人素质,最看不上这种墙头草,当面就给他甩了脸子,说了句“肖科长,你要是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把安全生产的工作抓一抓”。
肖前勇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只好缩着脑袋做人,在安全生产科待着,名义上还是个科长,实际上已经没人把他当回事了。
他每天就是喝茶看报,偶尔去车间转一圈,挑几个小毛病训训人,维持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前段时间因为起风的原因,他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觉得这是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风刮起来了,只要站对了队,跟上头保持一致,就有机会翻身。
他私下里跟那帮战斗队的,也就是崔大可带头的那帮人勾搭在一起,专门构陷工人以及某些有些家财的人家。
崔大可那时候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在厂里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回了院里也是趾高气扬的。
肖前勇攀上崔大可这条线之后,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靠山,干起事来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够恶心——先让手底下的人去搜集所谓的“证据”,比如谁家以前有过一间铺子,哪怕只是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杂货铺,谁家祖上有人念过私塾,哪怕只是个读了两年蒙学的穷酸秀才,谁家的成分有点说不清楚,哪怕只是有个远房亲戚在旧社会做过小职员。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到了他手里,全被放大成了“严重的历史问题”。
然后他把这些“证据”整理成材料往上一报,带着人去抄家。
抄出来的东西,好的自己留下——金戒指、银镯子、现大洋、老字画,能藏的就藏,藏不了的就转手倒卖,不好的才交上去充公,做个样子。
被他构陷的工人,有的被降了工资,从二级工降成学徒工,有的被调去干最脏最累的活,从技术岗位调去扫厕所、搬废料,还有的干脆被配去了偏远车间,妻离子散。
有个姓孙的老钳工,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虽说不是跟易中海一样八级工,但也有七级,技术好得没话说,带出来的徒弟都能排成一个加强排了。
就因为祖上开过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被肖前勇盯上了。
肖前勇带着人去老孙头家抄家,翻了个底朝天,把他老伴的饰盒都端了。
老孙头被气得当场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宿才缓过来。
后来老孙头被降了工资,从七级工降成了五级工,一家老小的日子越过越紧巴。
他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在厂里早就臭了名声,工人们私下里都叫他“肖扒皮”,见了他绕着走,背地里不知道被骂了多少回。
这种行为可是跟李国庆和张建军的想法完全不符——保卫处向来强调的是公正和规矩,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
肖前勇这种靠着构陷别人往上爬的作风,在李国庆眼里简直就是对保卫处的侮辱,是把保卫工作变成了整人的工具。
李国庆有好几次在处里的会上不点名地批评过这种现象,说“有些人打着保卫的旗号,干的是土匪的事”。
肖前勇当然知道李国庆说的是他,可他装傻充愣,假装听不懂,该干嘛还干嘛。
他觉得自己有崔大可罩着,崔大可背后又是李怀德,李国庆一个保卫处长能把他怎么样?
可他想错了。
李国庆这个人,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说话嗓门大了点但从不乱脾气。
可一旦他盯上了谁,那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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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陈明暗中去查肖前勇——陈明是搞侦查出身的,查起案子来比厂里那些蹩脚的调查组专业多了。
陈明花了好几个礼拜的时间,把肖前勇近大半年来经手的所有抄家记录、物资登记清单、举报材料,全都调了出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光是记录上对不上的物资就有好几十件。
有一个被抄的铜香炉,登记清单上写了“已上交”,可物资库里根本就没有这件东西,翻遍了所有的入库记录都找不到。
还有一对玉镯子,举报材料上明明提到了,可到了登记清单上就神奇地消失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肖前勇自己的抽屉里竟然藏着一本私人账本——那是陈明趁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用李国庆特批的钥匙进去搜查时现的。
那账本藏在抽屉最底层,用一块木板隔出来的暗格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进账”:
哪一天,抄了谁的家,拿了什么东西,卖了多少钱。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数目清楚得很,光是这一年多来截留的财物折算下来就是个惊人的数字。
拿到这些证据之后,李国庆和张建军也没有马上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