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只电子表,硬邦邦的,还在。
他回家的时候院里静悄悄的。
秦京如给他留了门,灯也留着,人已经哄孩子睡了。
崔大可轻手轻脚地脱了鞋,也不开灯,摸着黑在桌子边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只表,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又看。
银壳子泛着冷光,数字红彤彤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酒劲慢慢退下去之后,崔大可躺到炕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他翻来覆去了小半个钟头,忽然听见隔壁屋里易中海咳嗽了一声,接着是翻身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那边又没动静了。
崔大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王老板那张油亮的脸。
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这话像一根钩子,在他心里头一直挂着,沉甸甸的,拽着他的心神往下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隔壁屋里,易中海也还没睡着。
他听见崔大可回来进门的动静。
他没出声。崔大可回来得晚,一身酒味,他闻得见。可他就是没出声。
易中海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那一小片月光。
外头起风了,雨早就停了,可屋檐上积的雨水还在往下滴,嘀嗒,嘀嗒,不紧不慢的,像钟摆。
他想起很多年前,崔大可刚跟着他学徒那阵子。那会儿崔大可刚从劳改队出来,瘦得跟竹竿似的,手指头都是抖的。
那段时间师徒俩每天下了班一块儿回家,路上崔大可不怎么说话,他也没什么话,可两个人走着走着,那样的生活也不错。
那会儿他是踏实的。
现在倒不踏实了。
易中海翻了个身,枕头被他压得簌簌响。
他媳妇被他吵醒了,含糊地问了句又睡不着。
想啥呢。
没啥。易中海顿了顿,睡吧。
他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说出来也是白费。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劲儿不够大了,攥不住什么东西。
原来蹲十字路口那堵破墙根底下,风吹日晒的,后来有个好心人帮他在胡同深处找了间半塌的小屋子,好歹有片瓦遮头。
门上挂了块旧布帘子,上头用墨汁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周半仙。
棒梗今天下午来了一趟。
他本来没想来的。
他兜里只剩一块多钱了,是给孩子买奶粉还是来算命,他昨晚想了一宿。
可今天早上他出门去买菜,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自己原先那个摊位上已经换了人——一个胖女人支了个卖布头的摊子,花花绿绿的布头堆了一案子,几个老太太围着挑,热闹得很。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个胖女人收钱找钱、笑呵呵地跟顾客唠嗑。
那个位置是他租的,现在那招牌不知道被收破烂的弄到哪儿去了,铁皮棚子刷了一层新漆,胖女人的布头案子顶在那儿,严丝合缝。
棒梗转身走了。
他拐进胡同深处,在那间半塌的小屋子门口站了站。
布帘子上周半仙三个字被风雨吹得褪了色,可还在。
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掀帘子进去了。
屋里黑乎乎的,一股子陈年的烟味儿和霉味儿。
周瞎子坐在一张旧藤椅上,眼睛是闭着的,可人没睡着——棒梗一进来他就侧了侧头,声音又干又哑:
棒梗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最后那点钱,搁在手心里攥了攥,没往外掏。
算什么?周瞎子问。
棒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话——算财运,算运势,算他什么时候能转运——可这会儿坐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面对一个瞎子,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瞎子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什么也不用说了。把手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