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庄由有时候下班晚了,骑着车从那间铺子门口过,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几个工人还在干活,钉锤声叮叮当当的,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可那根弦绷着的时候是高兴的。
王助理那天下午也路过了那间铺子。因为之前跟张建军去过四合院,所以对谢庄由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骑着自行车从门口过,下来推着车走了一段,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眼。
门口堆着沙子和砖头,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和水泥。
王助理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揣回兜里,骑车往雅集轩方向去了。
他在四九城待了一个多月了,就算不认路,他也走不丢,而且张建军认识的人,只要张建军愿意,他也可以同步记忆,张建军让他办的事也办了几件。
港岛那边沈墨兰托人带了一箱东西回来,他昨天已经给张建军送到了。
美国那边苏晚晴又寄了一封信来,他还没拆,搁在招待所的枕头底下压着,等张建军哪天问起来了再拿出来。
进了雅集轩的门,张建军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
王助理把车锁好进来,在柜台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把茶缸子搁下的时候说了句:谢庄由那间馆子,装修快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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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军翻了一页杂志:他姐投的钱?
嗯。谢淑贞那边的钱到位了。铺子租了三年,装修快收尾了。听说菜谱都定好了,南洋口味,带一点粤菜底子。
张建军把杂志合上,抬头看了王助理一眼:你去看过?
路过,看了两眼。王助理把凉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挺像那么回事的。那间铺子的位置好,门口那条街早晚人流量不小。
张建军嗯了一声,没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还没落下去,挂在西边那排矮房子的屋顶上,红彤彤的一轮。
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着,从近到远慢慢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四合院里热得厉害。各家各户都开了门窗通风,可风是热的,从窗口灌进来也不解暑。谢庄由家那台电扇呼呼地转着,可屋里还是闷。
谢家兴趴在凉席上睡着了,小背心掀上去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范小翠拿了条薄毛巾给他搭上,又把电扇调低了一档。
易中海躺在竹椅上没睡着。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隔壁崔大可那边的动静——没有人声,崔大可两口子还没回来。
他把蒲扇搁在胸口上,眼睛盯着房梁上一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
刘海中的屋里灯黑着。他早早躺下了,竹席被汗洇出一片印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外头知了一声一声地叫,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退潮一样慢慢退出去。
他想睡又不想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棒梗那间屋里也黑着。
林梅和孩子已经睡了,棒梗躺在炕沿上没动。
白天那些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着——赵师傅说留着还有用时搓碗沿的手指头,他妈说我再想想时背过去擦汗的后脑勺。
他知道那两个人谁都不会把工位给他,他的出路又断了一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知了声。
那声音高高低低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就那么睁着眼,一直听到后半夜,那声音渐渐稀了,他才闭了眼。
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九月中旬一过,天就凉下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菜市场东头那一排铁皮棚子里,最扎眼的就是崔大可的摊子。
四节铁皮棚子连在一起,比旁边那些单打独斗的宽出一大截。
一节卖电子表和随身听,一节卖衣裳鞋袜,确良衬衫、的确良裤子、塑料凉鞋,一节堆着各种零碎——电池、磁带、卡、塑料纽扣、电子表的替换电池,最后一节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是他歇脚喝茶的地方。
摊子顶上扯了一块蓝白条纹的新塑料布,边角拿铁丝拧紧了固定在铁架子上,风来了哗啦啦响一阵,可纹丝不动。
崔大可雇了两个人。
一个叫小周,四川来的,瘦高个,嘴皮子利索;一个叫老张,河北的,年纪大些,干活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