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染了整座盛京。镜华敛去周身气息,如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掠上飞檐。
她不愿惊动任何人,哪怕是一只巡夜的乌鸦。
意料之中,脚下这座皇城,被重重叠叠的杀阵与禁制包裹,在死寂的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浓雾自护城河蒸腾而上,温柔地拥着那片金碧辉煌的囚笼,却掩不住那股子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的陈腐。
这里有的,是权力堆砌出的森严,而非人间该有的生气。
皇帝尚在冲龄,太后赵沁茹垂帘听政,执掌权柄。
试图扶持自己的势力,铲除与自己目的相违的所有人和事。
奈何事情不可能是一帆风顺,光是赵沁茹一直想要笼络的钦天监,里面就分成了三派。
明面上顺应归附,暗地里面不服气给赵沁茹做黑心事的也多的是。
老皇帝龙驭殡天不过五年的时间,赵沁茹借用赵家的势力,以及自己不俗的智谋,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不是所有人都服气,六部之中也是不遑多让,吏户礼兵刑工,唯有赵家扶持的礼部站在赵沁茹这边。
其他各部,算不上是铁面无私,只能说是态度暧昧。
镜华没有贸然闯入皇宫范围,站在一处挑高的房檐看着,任由冷风拂过脸颊。
成为另一个人的这段经历,还是给她带来了许多的变化。
化形以来一贯的装束也有了变化,刺目的红和耀眼的金她依旧喜欢,这本来就是她生而所拥有的色彩。
意识的变化,最先体现在了行为上。
一袭青衫凛凛,沉静之中还带着清寂冷肃。
站在飞檐之上毫不突兀,反倒是静的像是能够融入这沉郁的黑夜。
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人静立在飞檐翘角之上,竟与这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她本就是这黑夜生出的檐角一撇。
指尖轻抬,法力流转,一面无形镜界悄然铺开。
数里之遥的皇宫景象,毫无遮掩地倒映在她眼底。
镜花水月之中,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殿内,并没有天子,只有一方极尽奢华的凤座。
赵沁茹端坐其上,华服绮罗,金冠玉饰,繁复得近乎夸张。
可那满身的荣华,却压不住周身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沉郁黑气。
那女人半阖着眼,神情肃穆,似在睥睨众生,又似在掩饰内心的虚妄。
左侧那夸张的凤形坠在幽暗的光影下摇晃,投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阴翳。
按理来说,在穿着上已经是华贵万分的一个人,理应是华光万丈。
但是在实际上,那人周遭的沉郁之气几乎是要凝结成为实质,将人一同深深拉入黑暗之中。
赵沁茹此时就坐在宝座上,这不是龙椅,但是无论是在材质还是制式上,都和龙椅是一脉同源。
那不是龙椅,却胜似龙椅。
坐在这权势的顶峰,回望来路,满目皆是不堪。
麒麟山的灭门惨案,那些用来铺路的稚子亡魂……
桩桩件件,即便当年做得再如何理直气壮,如今在寂静的深夜里,也化作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她。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烛火噼啪一声爆响,都显得格外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