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亚本尚古勒-古穆兹州,阿索萨以东一百四十公里的迪布特乡。
旱季的太阳把整片丘陵烤成一种均匀的赭红色,稀稀拉拉的苔麸田沿着缓坡铺开。
李琰蹲在田埂上,捻起一把土。土细得像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带起一股呛人的灰尘。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酸味。酸性红壤,缺磷,缺有机质,只要水和肥料跟得上,种大豆完全没有问题。
李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旁边站着的迪布特乡乡长阿贝贝搓着手,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阿贝贝从腋下的塑料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给李琰看。
纸上的字是阿姆哈拉文,盖着本尚古勒-古穆兹州土地管理处的红章,还附了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圈出了大约三千公顷的范围。
李琰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身后的助手。
“那放牧的部族呢?他们知道这块地被租出去了吗?”李琰问。
阿贝贝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便恢复。“部族长老们都签了字的,补偿款也发下去了。您放心,本地人这边,我阿贝贝拍胸脯担保,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哪个长老签的?”
“古马兹部族的达维特长老,这一片七个村子的长老会他都说得上话。还有贝尔塔部族的几个小长老,也都打了招呼。”
李琰没有再追问,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递给阿贝贝。
阿贝贝双手接过,李琰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散得很慢。
“阿贝贝乡长,”李琰吐出一口烟,“我在莫桑比克和坦桑尼亚都做过农垦,知道其中的规矩。联邦政府的红章是一回事,部族长老的嘴是另一回事。红章管得住地契,管不住放牛的人。”
阿贝贝叼着烟,用力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太对了。长老那边我去盯,保证不出岔子。”
“每家每户的补偿款都发下去了?”
“发了发了,全部用现金按人头点的,长老会的人在场,签收单我都收着呢。”阿贝贝拍了拍腋下的皮包,拍得啪啪作响。
“行。”李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下个月工程队进场,你帮我把人盯住。”
阿贝贝千恩万谢地走了,坐上他那辆破旧的丰田皮卡在土路上颠出很远之后,助手才开口:“他撒谎。”
“哦?你说说。”
“两百多万现金从州里拨到乡里,再发到七个村子,中间要经过州财政、乡财政、长老会三道手,每道都会有人伸手,最后到百姓手里能有三十之一已经算好的了。”
李琰笑了一声,笑得助手心里有些发毛。
“要是他们都不伸手,接下去的事情还不好办了。你回去后到财务跑一趟,看看流程收据是否齐全。先要保证我们自己合法合规,才好砍掉那些脏手。”
“是,回去我就去检查。”
“让工程队抓紧时间,叙利亚那边的移民正在集结,很快就会搬迁过来。如果移民来了,工程还没有完成,别怪我不客气。”
助手此刻却露出为难来,“李总,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跟您说一下的。”
“有话就说。”
“是这样的…
助手叫阿德南,是马岛农垦集团本尚古勒-古穆兹州的安全协调官,以前在雷神安保干过七年,重伤痊愈后进入了农垦集团工作。
“三号区那个被打死的员工姓陈,是农垦集团派过来的农机维修技师。动手的当地一个叫古马·沃达的年轻人,在迪布特乡算是一霸,手下养着十几个半大小子,平时靠帮达维特长老收租子、吓唬佃户过日子。陈技师那天去三号区的……”
李琰蹲在田埂上,听着阿德南的讲述,脸色越来越阴沉。
地方恶霸在全世界都是一颗极难根除的毒瘤,哪怕如同新加坡那样号称世界最安全国家的地方,这种人同样存在,只是日常表现的形式不一样罢了。
埃塞这种官服贪腐横行,吏治不良,还涉及到地方部族利益的复杂环境下,更容易滋生霸权恶权。
“达维特长老放话说沃达是保护部族土地不受外人侵占的英雄,谁敢动沃达,就是跟整个古马兹部族过不去。”阿德南叹息一声,“地方上族长长老的话要比法律更管用,地方官吏一般也都不敢管。”
非洲部族传统土地不属于个人,而是归于氏族。族长和长老能决定土地的出售租赁,外来资本要落地,必须先过族长这一关。联邦政府的土地证在偏远牧区经常抵不过氏族习惯裁决。
部族里处理偷盗、伤人、通奸等纠纷,从来不走国家法院。而是由族长或者长老一言而决,地方官员也无法插足。
族长可以号召氏族青年武装和别的部族抢水抢地、报复仇杀。很多部族冲突,都是取决于族长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