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的门在他面前半敞着,那道暖色调的光从门缝中渗出来,在黑色地面上铺成一道狭窄的光带。秦凡走近时,能感觉到那道光的温度比殿外蓝灰色的光芒更高一些,像黄昏时分的阳光穿过云层时残留的暖意。光带在他脚下延伸,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一块被铺开的地毯,跟随他的脚步向前铺展。
他推开了门。
门轴出低沉的、被放大了的摩擦声,像许久未被转动过的锈蚀铰链在被重新启动时出的抗拒。殿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小,约莫一间屋子的面积,墙壁由同样的黑色石材砌成,但比主殿的墙壁更粗糙,表面保留着凿刻的痕迹,没有被磨平。殿内有一张石桌,一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中的液体是灰蓝色的,和孟婆在奈何桥头熬的汤同一种颜色。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长袍,头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有几缕碎垂落在耳侧。她的面容——秦凡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认出来了——和南宫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同样的唇形。只是她比南宫翎更瘦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像一幅被重新勾勒过的画,轮廓没变,但笔触的深浅变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碗,碗沿已经抵在了她的唇边,蓝灰色的液体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南宫翎银白色的眼睛不同,像她体内属于净世之体的本源已经被完全覆盖了,只剩下一层陌生的外壳。她的目光落在液面上,没有波动,像在等什么。她还没有喝下去。
秦凡站在门口,他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下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完全陌生,没有任何净世之力的残留,没有任何银白色光点的痕迹,只有一具被清空了的容器,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门窗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活人生活过的痕迹了。
孟婆从殿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比奈何桥头的那个孟婆更年长一些,脸上的纹路更深,背微微佝偻,手中握着一只同样的木勺。她看着秦凡,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中没有波动。
她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九世。孟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重复了多次的事,每一世走到这里,她都会坐在那张石凳上,端起那碗汤。前八碗她已经喝完了,这是第九碗。九碗之后,她会彻底忘记所有前尘。
秦凡没有把视线从石凳上的女子身上移开。她的手指握在碗沿上,动作很稳,像一个人在重复做过很多次的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了。第九碗喝了之后,她会去哪?
重新进入轮回。她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没有净世之体,没有灵脉,没有和任何前世相关的东西。她将成为一粒被新撒入土壤的种子。孟婆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像看了太多次后形成的平静,这是她的选择。
秦凡没有听清最后一句话。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那只碗上。他看到那只碗正在缓慢地向她的唇边靠近,碗沿距离她的嘴唇只有半寸的距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正在决定要不要跳下去。他动了。他的脚步从门口跨出,一步跨过石桌和石凳之间的距离,快到他身后的影子被拉成一道模糊的黑色线条,在灰白色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拖痕。他的手在那一瞬间伸了出去,握住了她握着碗沿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中捞出的石块。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中微微一僵,像一只被突然抓住的鸟在最初的停顿中确认束缚的存在。碗沿从她唇边退开了几分,那圈灰蓝色的液面在碗中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她没有松开碗,但也没有继续向上举,只是停在那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是谁?
她的声音和南宫翎不同。更沙哑一些,像被黄泉路上那些灰雾长期浸润后形成的质地,干涩,薄脆,像深秋时在枝头挂到最后的枯叶,风一吹就出细碎的响。她的目光落在秦凡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上,然后沿着手腕、小臂、肩膀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他的脸上。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没有躲闪,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像第一次见到某种陌生事物时才会有的空白。
秦凡的手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冻了太久之后被放进温水中的本能反应——不是推开,也不是接受,只是确认温度。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触碰到她握碗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个易碎品是否完好。我叫秦凡。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个不熟悉但也不算完全陌生的音节。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不是在确认什么,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感觉。但我不记得了。
秦凡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掌中残余的体温正在缓慢流失,像一块被从火堆中取出太久的石头,表面还在烫,内部已经在降温了。你是谁?她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这一次目光更直接地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再移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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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凡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碗的那只手上,看到了碗沿边缘有几道细密的裂纹。他的手指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指,力度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点,像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你是南宫翎。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你是我等了很久的人。
她看着他,那目光中没有闪避,也没有审视,只是停留,像一只落在陌生枝条上的鸟,暂时没有决定要留下还是飞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松开了一点,那只碗在她手中微微倾斜了一下,灰蓝色的液面在碗口边缘处轻轻荡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秦凡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握着碗的手上,落在那些细密的裂纹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这个碗……她的声音很轻,我上一次喝完的时候,它在石桌上碎了。我自己去河边捡了一块黏土,捏了一只新的。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生过的事情,一件她记得很清楚却已经不再有情绪附着的事情。
秦凡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正在缓慢回升。她在说话时气息变得更稳定了一些,像一根被拉直的线,那些曾经缠在一起的部分正在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重新落在他的脸上。他看到她松开了碗沿上的手指,那只碗在她手中像一片失去支撑的叶子一样缓缓倾斜,灰蓝色的液体向碗口边缘聚拢,形成一层薄薄的弧形水膜,然后脱离碗沿,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在黑色石板上出一声清脆的、液珠破裂的声响。碗从她手中落了下去,在与地面碰撞时出短促的碎裂声,边缘和表面都出现了新的裂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出一个音节之前停顿了一瞬,那个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边缘在接触到空气时轻微晃动了一下。
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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