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
方才他亲手逼亲兄进绝境,弃血脉、保权位,手段不可谓不狠。
满院人皆看在眼里。
此刻不过是见一个孩童,他却百般推诿、慌乱躲闪。
外人看去,哪里是疼爱孙儿,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若再敢多言半句,便是不打自招,坐实了崔家后辈藏有猫腻、暗藏后手的嫌疑。
朝堂清誉、仅剩体面,将彻底荡然无存。
崔太傅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忌惮。
他悔!
悔自己太过心急,悔自己以为弃弟便可全身而退,更悔自己低估了凤婉的城府与手段。
这哪里是退让,哪里是投鼠忌器!
她是看得通透,算得精准。
明知今日动不了自己,便不动。
转而便要斩断他所有未来,掐灭他所有后路!
崔太傅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面上强行压下所有失态,硬生生躬身垂,声音沙哑干涩:
“老臣……遵旨。”
一旁瘫坐在地的崔文彬,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涌出两行热泪。
他懂了。
他拼尽一生骂名、一身罪孽,拿自己的性命、名声、余生,换来的保全,终究是一场笑话。
他护住了崔太傅一时安稳,却护不住崔家最后的根。
他舍了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最疼的孙儿。
片刻之间,庭院外传来一阵轻浅、规整的脚步声。
不急不躁,不慌不乱。
与此刻满院肃杀压抑、人心惶惶的氛围,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道清瘦稚嫩的身影,被斥候引着缓步走入庭院。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一身素色布衣,髻整齐,眉目清隽雅致。
不同于寻常孩童的怯懦跳脱,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底沉静如水,无半分孩童稚气。
哪怕踏入满院兵甲、罪证遍地、长辈落魄的凶戾场景,他依旧神色不改,不惊不惧。
进门一瞬,目光极快扫过全场。
看见枷锁缠身、狼狈破败的祖父崔文彬,他眼底微微一黯,却还是强作镇定,没有表露出分毫。
瞥见脸色铁青、身形僵硬的叔公崔太傅,他眸光轻轻一顿,依旧保持着镇定。
最后,他目光落于正中端坐、素衣清冷的凤婉身上,恭恭敬敬上前,屈膝跪地,礼数周全,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
“草民崔瑾,参见皇太女殿下。”
全程从容有度,进退得体。
小小年纪,气度沉稳,城府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