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傅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孙儿,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彻底慌了。
他终于隐隐察觉……
他赌上全族命运的翻盘火种,早已不属于崔家。
夜深人静,崔府一室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无人知晓少年独坐灯前,熬过了怎样煎熬难择的一夜。
一边是生养栽培、血脉宗族、全族期盼、半生教养,是背弃即是千古骂名、愧对至亲的沉重枷锁。
一边是亲眼所见的苍生疾苦、坦荡正道、清明律法、新生山河,是跳出腐朽、救赎宗族、不负天下的大道归途。
一夜两难,一夜浮沉。
翌日,天刚微亮。
西河城门大开,晨光破晓,洒遍青石长街。
凤婉一行人车马齐备,只待最后一人。
公羊左立在车旁,低声禀报:“殿下,时辰将至,随时可启程。”
凤婉立于马车前,目光平静望向崔府方向。
一夜抉择,终见分晓。
只是无人知晓,那个背负两代宿命、身兼宗族与天下的少年,今日会踏出哪一条路。
是归府守旧,做崔家最后的逆来顺受者?
是踏尘而来,弃旧迎新,从此奔赴山河万里?
风过城门,猎猎风起。
凤婉一身素雅劲装,单手扶着马车车辕,视线长久落在崔府那条长街路口,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焦灼。
公羊左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轻声回禀:“殿下,天光大亮,约定时辰已到,若崔瑾选择留在家中,我们不必再等,可按时动身。”
凤婉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向远处街巷:“给他一夜思量,心中的取舍总要自己踏出来,不必催促。”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缓缓走来一道青衫身影。
崔瑾孤身一人,身上只带了简单的一卷书册,没有携带崔府任何金银田契,也没有回头望一眼身后厚重的崔氏朱门。
他步履平稳,脊背挺直,往日萦绕周身的忧豫茫然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短短一夜,祖孙二人彻夜对峙争吵,崔太傅苦口婆心搬出数十年养育恩情、宗族荣辱,甚至以入狱的崔文彬、全族上下百余口族人相逼,尽数没能动摇他心中已定的道心。
昨夜临别之际,崔太傅见规劝无果,情绪彻底失控,摔碎满桌茶盏,嘶吼着斥责他忘本叛族,是崔家千年以来第一个背弃世家的不孝子孙。
崔瑾没有争执辩解,只静静听完所有指责,最后躬身一拜,算作报答十数年教养之恩,天亮便独自走出深宅。
他快步走到城门之下,在凤婉面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学生想随殿下一同出行。”
凤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微微颔:“想清楚了?一旦踏上这条路,往后要承受的非议、宗族的怨恨,皆需你一人承担。”
“学生想得透彻。”
崔瑾抬眼,目光坦荡,“固守腐朽旧路,崔家只会一步步走向覆灭。
追随殿下,恪守律法、心怀万民,才是能救赎宗族唯一的路。
纵使全族唾骂我,我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