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是被一阵剪刀声吵醒的。
那声音极轻,像春蚕啃噬桑叶,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她的天灵盖。她睁开眼,纸人屋的屋顶漏进一束晨光,光束里浮动着细密的尘埃,尘埃落在她脸上,带着桐油与陈年朱砂混合的气味。
她没动。
身下垫着的那块红绸已经皱成一团,像被揉烂的花瓣。她侧过脸,看见枕边立着一个纸人。
那纸人只有巴掌大,裁得极精致,齐耳短,青布长衫,甚至连衣褶都剪出了层次。纸人没有五官,但眉心的位置点了一滴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像颗小小的朱砂痣,又像是一滴血。
柳漾盯着那滴血看了三息。
【宿主!你终于醒了!】
脑子里的戏腔准时炸响,带着一种守株待兔多时的亢奋:【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六个时辰!整整六个时辰!在这期间,岳绮罗一共看了你四十七次!剪坏了十一张纸人!最后这一个她剪到凌晨鸡叫,还咬破手指给你点了眉心痣!她说“没有五官才像她”,但她又忍不住想给你安一双眼睛——】
“闭嘴。”
柳漾在脑子里回它,声音比纸人屋的晨雾还凉。
【哦。】系统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三息后又忍不住探头,【但是宿主,那个纸人……】
柳漾已经坐起身。
她伸手捏起枕边的纸人,指腹蹭过那滴干涸的血。血里缠着一丝极淡的魂息,是岳绮罗的。这点血被用了咒,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定形”的——怕纸人夜里跑了,或者怕她柳漾夜里跑了。
“蠢。”柳漾说。
她把纸人翻了个面,看向纸人的后背。果然,后背的脊柱线剪歪了三分,导致纸人立不住,只能靠在她枕边。
【宿主,她在标记你。】系统小声说,【在我的数据库里,这种行为叫“圈地”。动物会在看中的猎物旁边撒尿,她在你枕边滴血——】
“你再拿我跟猎物比,”柳漾把纸人塞进袖口,“我就把你从我的识海里挖出来,塞进这纸人里,让你去陪城隍庙的泥塑聊天。”
系统彻底静音了。
柳漾站起身。
纸人屋比她昨夜看到的更破败。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见墙上密密麻麻的纸人,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片沉默的、倒悬的白色森林。房梁上悬着的纸鹤已经停了,纸翅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走到那口被封死的阴脉井旁。
三块青石还压在那里,符咒被她昨夜撕了,井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她深吸一口,黑气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像喝了一口冰镇过的墨汁,从喉咙凉到胃底。
还不够。
七十年沉睡,她的魂体亏空得厉害。昨夜那口阴气只够垫个底,想要恢复到巅峰,至少需要吞掉三条这样的阴脉,或者——
她回头看向枕边的方向。
或者,吞掉一个像岳绮罗那样、修炼了数百年的生魂。
柳漾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吞了,有点可惜。
【宿主!检测到命定之人正在接近!距离五十丈!四十丈!她提着东西!有血腥味!还有……还有糖炒栗子的味道?】
柳漾没理系统。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窗。窗外是纸扎铺子林立的窄巷,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正支着锅,热气混着甜香飘过来。而在热气之后,一道红影像游鱼般穿过晨雾,手里提着个不断扭动的麻袋。
岳绮罗回来了。
她走路的姿态很怪,不是寻常闺秀的莲步,也不是江湖人的疾行,而是脚尖先点地,脚跟再落下,像一只刚学会用人类双腿走路的猫。红袄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的泥点尚未触及布料,就被袖口钻出的纸人轻轻拂开。
她停在纸人屋门前,没推门,而是歪头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柳漾站在窗后,看着她。
岳绮罗忽然笑了,那颗红痣在晨光里一跳。她抬脚踹开门,麻袋往地上一掼,里面出一声闷哼。
“醒了?”岳绮罗看也不看麻袋,径直走向柳漾,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袖口,“你收了我的纸人。”
“剪坏了。”柳漾说,“后背脊柱歪了,立不住。”
岳绮罗挑眉:“我剪的,不是给你立的,是给你枕的。”
“枕着硌脖子。”
岳绮罗:“……”
她活了数百年,从未有人跟她讨论过纸人枕着硌不硌脖子的问题。她杀人时,别人求饶;她剪纸时,别人抖;她把纸人塞进别人七窍时,别人惨叫。从来没有人,在第二天早晨,站在漏光的破屋里,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你的纸人,枕着不舒服。
“那下次,”岳绮罗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塞棉花。”
“塞魂比塞棉好。”柳漾说,“生魂软,但躁。你剪个安魂符塞进去,比棉花管用。”
岳绮罗盯着她。
柳漾的表情没有变化,眼尾的弧度都没动一下,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一样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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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来。”岳绮罗忽然说。
她转身走到麻袋旁,脚尖一挑,麻袋口松开,滚出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