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寝宫。
古拾月踏进殿内时,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他刚处置完刑场的事,玄色常服上还带着外间的秋意,眉宇间倦色未消,但那双眼睛一垂下,满殿宫人便齐刷刷跪伏下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陶才人跪坐在殿中央,一身水绿宫装,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见古拾月进来,眼眶一红,就要叩:“臣侍参见皇后殿下……”
“起来。”古拾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走到主位坐下,指尖点了点一旁瑟瑟抖的三个奴才——是两个太监一个宫女,正是陶才人宫里的人,“说说,怎么回事。”
那领头的太监磕头如捣蒜:“回、回皇后殿下,是李贵人……不,是李文君贵人指使小的们……说、说陶才人新得的螺子黛是御赐的,让小的们……在陶才人去给陛下请安时,把那螺子黛换成普通的,再、再推他一把,让他摔在陛下跟前出丑……”
旁边李贵人——一个穿着杏黄锦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早已急得脸都白了,跪行几步:“皇后殿下明鉴!臣侍绝无此意!臣侍与陶才人虽有些旧怨,但何至于行此下作之事?更何况……”他咬了咬唇,“陛下近日正查宫务,臣侍岂会在这时候授人以柄?那几个奴才,定是受人指使,攀咬臣侍!”
古拾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三个奴才。他的目光很冷,像在刑堂上看卷宗,不带情绪,却让那三个奴才抖得更厉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宫人构陷主子,按律,杖毙。”
三个奴才瞬间面如死灰,领头那个太监“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哭喊道:“皇后殿下饶命!皇后殿下饶命啊!不、不是李贵人……是、是刘美人!刘美人给奴才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让奴才们这么说的!还说……还说若事成,另有重赏!奴才们鬼迷心窍……求殿下开恩啊!”
李贵人愣住,随即眼中闪过愤慨和一丝后怕。陶才人也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那太监。
“刘美人?”古拾月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眸光沉了沉。刘美人,后宫里出了名的温柔和顺,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谁能想到,这手伸得这么长。
“搜他们的住处。”古拾月直接下令,没给那太监任何求饶的机会,“把银子找出来,对质笔迹。另外,传本宫旨意,请刘美人到栖凰殿‘叙话’。”
宫人们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从那三个奴才的箱笼里搜出了用布包着的、每人五十两的崭新官银,银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事成后,以此为准,再赏百两”,虽未署名,但那笔迹,宫里伺候笔墨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刘美人的贴身侍墨的手笔。
刘美人被请来时,还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皇后殿下召臣侍,可是有何吩咐?臣侍听闻陶才人处出了事,正忧心……”
他话音未落,古拾月便将那包银子和纸条丢到了他面前的地上。“刘美人,看看这个。你的侍墨的笔迹,本宫还认得。五十两银子买三个奴才构陷李贵人,这手笔,倒是比你的性子‘大方’得多。”
刘美人脸色瞬间煞白,看着地上的银子和纸条,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他还想辩解:“殿下……这、这是何意?臣侍不知……定是有人陷害臣侍……”
“陷害?”古拾月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构陷主子,买通宫人,扰乱后宫秩序。刘美人,你平日里的温顺,倒是装得十足十。陛下厌恶后宫争斗,你不是不知道。本宫刚处置完朝堂大案,你倒好,给本宫送了个后宫小案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属于皇后的、不容置疑的裁决力:“银子是真的,笔迹是真的,人证俱在。刘美人,你可知罪?”
刘美人终于撑不住,瘫跪在地,眼泪簌簌而下:“臣侍……臣侍知罪……是臣侍嫉妒陶才人新得陛下喜爱,又怕李贵人与陶才人交好,日后于臣侍不利……一时糊涂……求皇后殿下开恩,念在臣侍初犯,饶臣侍这一次吧……”
古拾月看着跪在地上哭求的刘美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转头,看向那三个奴才,声音冷冽:“构陷主子,买通宫人,按宫规,斩立决。拖下去。”又看向刘美人,“刘氏,心思歹毒,扰乱宫闱,贬为才人,禁足三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处置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陶才人和李贵人都愣愣地看着,直到古拾月目光扫过来,才慌忙叩:“谢皇后殿下明察!”
古拾月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贴身内侍。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宫这些争风吃醋的小把戏,比起朝堂上的六百年冤案和阴蛛教阴谋,实在微不足道。但正因如此,才更显烦琐,更耗心神。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场托梦。雨仙神明连阴蛛教总坛都能毁去,这后宫里的一点点龌龊,在她眼中,怕是连尘埃都算不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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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殿下……”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传晚膳?”
古拾月摇了摇头,低声道:“备些清粥小菜即可。另外,明日……拟一份给雨仙神庙的谢礼单子。陛下既已下旨表彰,礼部那边动作太慢,本宫先以私人的名义,送些东西过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那位能托梦示警、能降下甘霖的雨仙神明,究竟是何等人物?或许,该亲自去一趟神庙了。
而此刻,神庙中的归梵,正通过地脉的微弱感应,看着皇城方向那处名为“栖凰殿”的宫殿里生的一切。她撇了撇嘴,将视线收回。
“后宫争宠,买通奴才……”归梵懒洋洋地靠在神像底座上,指尖转着罗盘,“古拾月处理得倒是利索,就是这戏码,比起阴蛛教,实在无聊得紧。”
不过,她倒是注意到,古拾月最后看向神庙方向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