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同学从外地回来,要请母亲等几个好朋友吃饭。
母亲要染头。就把静安找回来,给她染。
除了烫去理店,染母亲是舍不得去理店花钱。
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或者去参加婚宴的时候,母亲才会染一回头。
这次母亲染头,是为了迎接老同学。
静安扎着围裙,戴着手套,站在窗前给母亲染。
母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任凭静安给她摆弄头。
母亲轻声地说:“听说那个葛六子开的长胜被烧了,有这事儿吗?”
静安说:“妈,你咋知道的?”
母亲说:“我们在市场开商店,啥不知道啊?你们再没联系吧?”
静安说:“妈,我哪有时间啊,写小说一天忙得就能到你这里看看,再说人家生意越做越大,我跟他扯啥?早都翻篇儿了。”
母亲叹息一声:“你年轻时候比冬儿犟得还邪乎,非要跟葛六子整到一起去,哎呀!”
母亲没再多说,怕静安不高兴。
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母亲跟静安和静禹说话,有点小心翼翼的。
总怕闺女和儿子不高兴。
母亲总觉得自己不老,还年轻,但是,踩凳子到货架上拿东西,明显地腿脚不利索了。
家里住二楼,她上楼都觉得累。
哎,人呢,说老就老了,再也回不到年轻的时候。
年轻时候多好啊,腿脚利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啥就干啥。
这要是让母亲重活一回,母亲想,上啥班啊?老早就出来卖货,早就的稀弄稀弄的。
静安也终于稳定下来,买了楼房,写作还真让她捅咕地挣钱了。
静安再也不做别的工作,每天都闷在家里写作。
每次母亲去,都看到静安家里的电脑开着,桌子上都是静安写的字,列的什么大纲。
床上,沙上,餐桌上,都是书和纸。
母亲放心了,静安生活稳定,不再出去嘚瑟。
但母亲也有不放心的,她担心静安长年累月地坐着写作,怕她闷坏了。
静安听到母亲的话,笑着说:“我去年不去一趟拉萨吗?今年夏天放暑假,再领冬儿去溜达一趟。”
母亲羡慕地说:“你们轻手利脚的,说走就能走,我和你爸走不了,有商店。”
静安说:“妈,我的电脑能关两天,你的商店也关两天呗。就少挣几天钱。你出去玩,心情不一样啊。”
母亲说:“还有个球球呢。”
静安说:“带着球球一起去旅行。”
说到球球,母亲脸色忽然变了。
母亲说:“我没跟你说吧?前些天静禹给我打电话,他不是说三月份要回来吗?跟我打电话的意思,就是这次回来要把球球接走。”
对于静禹要回来接走球球,静安有心理准备。
那是人家的儿子,能不接走吗?可母亲非常难过。
母亲哽咽着说:“儿子也看不着,孙子也看不着。”
母亲是不是后悔当初供静禹读大学,读研究生?
要是静禹不读大学,就在母亲身边开店吧?
静安逗了母亲一句:“是不是后悔供静禹读书?”
母亲很坚定地说:“不后悔!静禹要是读博士,我有钱也供他。这一辈我就没读够书。我老儿子喜欢读书就读吧。”
静安说:“你老儿子不在身边,你不难受?”
母亲却说:“那也不能总想自己,不想孩子的前途。静禹喜欢做啥就去做,我可不像你爸,总想让儿子回来。”
静安笑了:“妈,你觉悟还挺高。”
母亲回头白楞静安一眼:“做母亲的不都一样吗?你希望冬儿在你身边没出息?你不希望冬儿考上大学到上海北京去念书,多见见世面?”
静安说:“妈,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母女两人都笑了。
母亲看了一眼静安,突然看到静安鬓角的白,她一阵心酸。
这个女儿啊,这一生遭了多少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