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这是伍明诗第二次来到影之尖塔,但因为时间久远,感受上和第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周围的环境仍然陌生得令她感到不适。
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穿过走廊。落地窗的玻璃依旧光洁如新,冰冷的复合金属把照进室内的阳光切割成了四边形,仿佛一幅黑色的画框将路过的行人关在里面。地板上有着与蜂窝类似的六边形感应纹路,每当有人踩在上面,重力感应就会让这一块的纹路亮起蓝光。
初次见到这一幕时,她觉得十分有趣,心中为这科技的奇观赞叹不已,但现在只感到心烦意乱。这种幽蓝色的冷光总是让她联想到黑蚀时间的月亮,而黑蚀时间又会让她联想到安瑟。
由于安瑟总是太过低估生活给大多数人带来的挑战,所以她也曾暗戳戳地幻想过他吃瘪的样子……但绝对不应该是这样。
安瑟当然需要吃点苦头,让他反省过去的自己,承认许多事情的确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让她日后可以时不时把这件事拿出来取笑他——这才是安瑟应该得到的教训,而不是沦为怪物的傀儡,没有意志,没有选择,连作为一个人而存在的权利都失去了。
在他们关系最糟糕的时候,她曾经真情实意地恨过他……即便如此,她也没想过真的让他去死。
走进电梯后,引导人员摁下了“B7”的按钮——作为光汐环岛的实质管理者,影之尖塔真正的总部位于市政大楼的地下。心锚的测试和训练基本集中在地下二层到地下五层,这一次直接下到第七层,足见事情的严重性。
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数字,伍明诗内心一时思绪万千。
虽然她人已经到了这里,但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小队里哪些人是她要带走的,哪些负责留守B4区……海吉娅无疑在随行人员名单里,但她是否该对诺德斯坦诚相告?如今对方确实会支持海吉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不能确定他会允许自己的妹妹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电梯已经不知不觉抵达了地下七层。引导人员没有跟着她走出电梯,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穿过这条走廊就是备用会议室了,您要见的人就在房间里等您。”移篪荥咣尽管措辞很礼貌,但她能从对方的口吻中感受到轻慢的意味——这不奇怪,对影之尖塔的人而言,她今天只是作为“遇难者家属”来的。没有人期待她解决任何问题,只是希望一趟无意义的访问和几句充满希望的安慰能够让她不再打扰他们。
沉住气,伍明诗……她如此告诫自己,你也不是为了让什么人刮目相看才来这里的,你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来的。
她快步穿过走廊,一路上与不少人擦肩而过——都是成年人,并且年龄大多在三十岁以上。他们打量着她,有的充满了探究,有的冷淡而厌倦,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目光都很露骨,仿佛她是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伪装成人类的猴子。
好在伍明诗已经习惯了自家副队的冷脸(虽然对方多次强调他只是天生嘴角下撇),这些目光对于她就像抖落的烟灰,可能有点脏,但造不成什么伤害。
走廊的尽头,她推开了标着“2号会议室”的房间门,里面有一个黑发棕眼,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等她。她进门的时候,对方正在打哈欠,青黑色的眼圈和盛着黑咖啡的马克杯暗示了他这几天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
“伍明诗队长,没错吧?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东方人的名字。”对方明显在强忍着第二个哈欠,“我听说过你,你们的小队处理过不止一个s级蚀痕,相当了不起。”
“谢谢。”伍明诗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但比起客套的恭维话,我更想知道一些有意义的情报……抱歉,我该怎么称呼你?”
“麦克。”
“麦克先生,请问安瑟……”她顿住了,强行把“叔叔”两个字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强调她作为家属的身份并非好事,“请问安瑟阁下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很糟糕,但也没有继续恶化。”麦克说,“安瑟阁下被侵蚀得很严重,基本没有残留任何自我意识,但不知为何,他也没有要移动的迹象,始终待在蚀痕的出口附近,所以灾情目前还没有殃及普通民众。目前我们已经派出了好几支救援队伍,由不同属性的心锚组成……”
“普通民众?”她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字,“为什么会提到普通民众?这不是发生在黑蚀时间吗?”
麦克愣了一下:“这、这是因为……”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伍明诗队长。”
“如果你认为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能够打发我,那你就错了。”她看着他,“我不是什么可以让你随便糊弄的小姑娘,麦克先生,今天我是作为寂星的代表来到这里的,安瑟阁下是寂星的首席,在他的安危得到保证之前,塔不应该单方面隐藏任何重要的情报。”嬑迟广和大部分人员构成都公开可查的辖区不同,影之尖塔一直保持着独有的神秘感,可能是想通过资源渠道和信息差对其他首席形成压制,也可能只是因为《黑蚀战记》的主文案需要一个负责背锅和机械降神的官方组织,但从未想过这样一个组织究竟该如何运作。
无论答案是什么,影之尖塔的形象总是在靠谱和不靠谱之间来回切换。他们牢牢把持着科研领域的尖端技术,为心锚们提供了各种堪称黑科技的作战装备,但与此同时,他们在协调和组织能力上又显得极其低能,甚至在安瑟出事后都不打算让寂星一方得知太多情报。
“好吧……”麦克叹了口气,态度称不上坦诚,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敷衍了,“你知道血色——噢,差点忘了,你才成为心锚没多久,那我还是从头开始解释吧。”悒炽姓輄血色?他是想说“血色仲夏夜”吗?
她确实听杜兰达尔提起过这个名字,但事件本身描述得很模糊,除了他和“星星小姐”之间的奇妙缘分,几乎没有其他有效的信息。
“当初告知芬雷的时候,我们用到的形容是‘操纵’,但这其实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狂猎领主是’寄生’在安瑟首席身上的,这意味着它不仅可以’操纵’他战斗,还可以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哺育自己。”
寄生……又是一个关键词,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从来没有人小瞧过安瑟首席,但我们也没料到情况可以如此糟糕。”麦克说,“他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在赫卡离海和现实世界之间孵化出了一个新的子世界……好消息是,这一次阿伦贝格出现的子世界并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
“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这个子世界的时间线是独立于现实世界的,所以死亡不会构成真正的生命危险。在子世界里死去的人会被自动排出子世界,并且回到进入子世界之前的状态。”
“类似于……无限复活点之类的?”
麦克耸了耸肩:“概念上差不太多,不过实际情况没有那么有趣。尽管救援队不会有人员上的损耗,但随着时间流逝,子世界迟早会被孵化——又或者蚀痕演变为死眠之门,说真的,我们也不清楚哪个会先发生,但这两种结局都是我们承受不起的。”
“请让B4区的心锚小队也加入救援行动。”她说,“你刚才也说了,我们解决过不止一个s级蚀痕,我想救援队里应该没有多少心锚的专业水平能够赶得上我们。”
“我理解你对安瑟首席的关心,伍明诗队长,但是很遗憾,这一次你帮不上什么忙。”
她隐隐有些恼火,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是靠精神连接远程操纵其他心锚作战的,没错吧?”对方说,“我猜你肯定是想用自己的精神连接覆盖狂猎领主的精神污染。”
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她真正的目的是与安瑟签订契约,然后杀死他,这样狂猎领主也会随之死去,而她则可以用奇迹恩典的力量复活安瑟。
不过,应该在这里说出来吗……关于奇迹恩典的事情……
就在她内心犹疑不定之际,麦克忽然站了起来:“要解释起来有点难,还是直接展示给你看吧……跟我来,伍明诗队长。”
伍明诗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跟着他一路坐电梯来到了地下五层。
“这里是环境模拟室,我们通常会用它模拟作战录像里一些较为极端的危险情况,以便那些经验尚浅的心锚也能有效地作出应对。”麦克站在房间外,通过墙上的传声器对她说道,“而这就是子世界内部的真实情况。”
伍明诗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窒息,没有疼痛,也没有出现什么幻觉。
“这个模拟室算是……启动了吗?”她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知道精神力量的浓度上升了,但好像也没有其他情况。”
“没有感受到压力或是皮肤刺痛?也是,你毕竟是首席候补。”对方说,“但你现在还感受得到你和队友的精神连接吗?”
闻言,伍明诗不禁怔住了,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精神世界的寂静……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冰冷的孤独感。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子世界内的精神能量浓度太高了,任何由精神能量构成的事物都会受到影响,β级别的心锚甚至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召唤出伴生灵。”麦克回答,“当然,肢体接触时能力不会受到影响,可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你打算如何接近安瑟首席呢?”郼啻刑臩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为了今天的会面,她准备了许多套方案,但所有方案都建立在她可以利用王权锁链操作队友的前提下:“我……”垼池幸“退一万步说,哪怕奇迹发生,你顺利触碰到了安瑟首席,也不一定会收获好的结果。”对方打断了她,“灾难刚开始的时候,安瑟首席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可以一定程度上压制自己的力量。那时,我们成功让一名精神系的心锚接近了他,尝试解除狂猎领主的精神污染。”
“结果……怎么样?”
“当然是失败了。”他说,“不仅没能救回安瑟首席,那位精神系心锚自己也被寄生天使污染了。肉体受到的伤害会在离开子世界后自动消失,精神上的伤害却不会……最后,我们只好让心智防护司的人帮他删除了这段记忆。”悘敕硎桄“我可以忍受精神污染。”她确实无法立刻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但她会想出来的——她必须想出来,“无论如何,至少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