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儿子出生後,方聿就没怎麽过问,程仲然也视这个血脉为耻辱,见辄情绪失控,发疯大骂。
说起来,方聿都明白,自己这些年亏欠儿子太多,如今再演什麽父子情深的戏码确实可笑。只是他终有死去的一天,父子间再有嫌隙,方聿也想在活着的时候尽力周全。
联邦局势他洞若观火,却也明白一子错,满盘皆输的道理。方聿提点儿子:“严议长上位势在必得不错,但你也要明白孤掷一注的风险。”
“为自己准备好退路,即便与虎谋皮也能保全集团丶保全自己。”
鲜少能有听方聿说教而不反感的时刻,方静淞听了进去,他明白方聿的意思,只是方聿能远见的,他未必不比对方看得透彻。
“集团立场对于严议长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他现在正着手官方疗养院的建设,承诺之後疗养院的所有药品和器材的供应,顺理成章都交由集团名下的药厂提供。”
方静淞道:“我做生意,看中的是利益,与虎谋皮的前提是有利可图才行。”
方聿挑眉,似乎对儿子的表态很满意,他放下烟斗,终于动筷,“你有主意,自己看着办就好。”
方静淞突然想到什麽,问道:“之前在严议长的晚宴上,对方提及许多年前他曾受过我们方家的恩惠,说和方家颇有渊源。这事你知情吗?”
方聿沉默,一时半刻竟没出声回应,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旁边的付兰殊转了转眼珠子,若有所思,这事他历经过,所以清楚。
当年“基因优化”技术尚未问世,最先研发出的针对性药剂却出自方氏集团名下的实验室。该事件曾在科学界引起不小震动。
那时这种後天改造基因的技术无论从科学本质还是科学伦理上来说,都是有违人性和道德的。联邦法律也并没有相关明令禁止的条文。
但迫于科学家集体抗议,方氏集团被提起公诉,法人代表被问责,相关涉事人员也被革除荣誉称号。後面又花了不少钱,才得以保全方氏企业。
事後联邦立法院为此特定案例重新立法,明令禁止“基因优化技术”用于普通人群。而那时站在立法院听衆席上最具代表性的反对者议员,是严家。
皆因严家十三岁的长子曾战场被掳,中毒深重,一只腿被截肢後因馀毒为清,日夜遭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项突然问世的生物技术,先前由方家实验人员操刀,将其病症彻底根治。
而今时过境迁,随着战区不明後遗症患者越来越多,联邦也放松了对该项技术的限制,直到近五年法律才明确声明,基因优化技术可仅用于军队疗愈。
付兰殊由此多嘴:“你不清楚内情是应该的,当年你还没出生,不知道程仲然就是研发出基因优化实验技术的第一人,那时候……”
“啪——”
一双筷子甩到付兰殊脸上,对方噤声,表情畏惧地看向筷子的主人,回过神察觉自己似乎说了什麽不该说的话,于是慌张道歉:“……对不起,我多嘴了。”
方聿一张脸变得铁青,阴沉可怖地注视着付兰殊低声下气的嘴脸,摸到桌上刚熄的烟斗又砸到人的额头上,怒斥:“要给你舌头拔掉才能学会闭嘴吗?”
付兰殊瞬间惊恐,下意识地就要下跪,身後的椅子因他的动作而拉开,椅子腿蹭着地板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付兰殊跪地道歉:“我错了,我错了!”
这样的荒诞景象不止一次在他面前上演,方静淞眉头迅速皱起来,反胃感随之充斥腹腔。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男人双目猩红,对身旁的求饶声不为所动,而是擡脚踩在付兰殊的肩膀上将人踢远。
付兰殊再膝行到男人跟前,抱着男人的大腿,伏首讨好,嘴里一遍遍喃着:“我错了方聿,别生气,我错了……”
方静淞沉着脸扔下筷子,连杯子里的水都喝不下去。付兰殊的自我惩罚是因为他说错了话,方静淞却从这些话里听明白方聿和程仲然之间存在着他所不知道的其他隐情。
付兰殊一遍遍膝行靠近方聿,再一遍遍被踢开,这个酷似程仲然的身影几次跌倒又爬起来,方静淞闭目忽视。
耳边响彻付兰殊近乎机械般的卑微求饶声,方静淞握拳,终于于心不忍。
他睁开眼,咬牙质问父亲:“你到底要什麽时候才能醒悟……程仲然已经死了,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你再自欺欺人他恨的人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