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宋轻白在想什麽
宋轻白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体保持着完美的放松姿态。
他的双臂自然地垂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胸口有规律的起伏,节奏均匀,像是任何一个疲惫的普通人陷入了沉睡。
但只是看起来。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宋轻白可以在不补充睡眠的状态下,保持高度警觉连续72小时,而不会选择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安稳地熟睡。
尤其是在屋主人的监控之下。
从踏入这栋奢华别墅的第一步起,他本能地捕捉到了无处不在的微型摄像头。
从水晶吊灯,到墙上的装饰画框,甚至是走廊上的花瓶。洛执青的监控网络布置得极其隐蔽,可惜对宋轻白而言,这些装置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明显。
在客厅关灯并不仅仅是维持贫穷服务生的角色,在灯光变化的瞬间,镜头玻璃的反光会暴露出它们的确切位置,宋轻白由此锁定了视线范围内绝大部分摄像头的具体坐标和覆盖范围。
从结果上来说,洛执青的警惕和掌控欲远超预期。这栋别墅的监控密度甚至超过了某些政府安全屋的标准。
二楼走廊有两个旋转摄像头,客厅有四个固定视角,厨房和餐厅各有三个。三楼入口处有一个明显的监控探头,但根据洛执青的行动轨迹判断,三楼内部应该没有额外监控……至少不会监控他自己常待的区域。
令他意外的是,浴室确实是唯一没有被摄像头覆盖的空间。
洛执青声称,他之所以对“李明”颇有兴趣主要是源于聚宝阁外的那一面,这个说法应该是真实的。宋轻白回忆起助理小林盘问时的重点,对方同样聚焦在那次事件上。
黑暗中,宋轻白的呼吸依旧平稳。
那确实是他在任务中的疏漏,原本不该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如果换作其他目击者,宋轻白此刻会直接抹除这个隐患。但洛执青不同。作为洛氏集团的掌舵人,他在Y城政商两界的影响力盘根错节。贸然行动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甚至侵占到暗龙会自身利益。
宋轻白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方向。右腿膝盖做出不安的移动,仿佛因伤痛而辗转难眠。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银白的月光从缝隙中渗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宋轻白盯着那道光线,根据月相和角度判断1斤至少是後半夜。距离崇左明给出的最後期限就在今晚。
直接清除的风险系数太高,放任不管又可能危及组织安全。作为执行者,他没有权限对这样的重要目标擅自做决定。
他能做的只有将当前复杂情况汇报给崇左明,而浴室作为唯一未被摄像头覆盖的空间,那里将成为他在不引起屋主人怀疑的前提下传递信息的唯一机会。
心下有了考量,宋轻白说干就干,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装作因为伤口疼痛而醒来的样子。
他用右手按住额角的纱布,指尖在绷带边缘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伤口的状况。左手则撑在床垫上,动作迟缓地坐起身来,整个过程都带着刚被疼痛惊醒的困倦感。
他在床沿呆坐了几秒,肩膀微微佝偻,随後才慢吞吞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向浴室。
推开浴室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别墅里的其他人。进入後,宋轻白刻意将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浴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之前洗浴时,他已借着水声掩护迅速检查过了浴室内部结构。通风口太小,无法掩藏其他设备,水管是实心的,没有隐藏空间,就连镜子也是普通的单面玻璃,可以确认这里确实没有其他的监视或者监听渠道。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击着陶瓷洗手盆,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天然的声音屏障。宋轻白从睡衣内袋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通讯器,拇指在指纹识别区轻轻一按,屏幕立即亮起幽蓝的光。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跳动,输入一行加密文字。
「调查者确认为洛氏集团掌门人洛执青,直接清除後果可能不可控。目前已成功潜入其居所,请求进一步指示:执行清除?采取其他方式迫使其停止调查?」
他本不觉得这个时间点的崇左明还会醒着,但回复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保持现状。继续观察目标动向,优先采取误导策略。」
宋轻白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麽。崇左明给了他一定的自主判断空间,但同时也将最终责任压在了他肩上。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回复:「明白。」
宋轻白其实心里清楚,还有第三个办法。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怀疑的人,解决不了怀疑的人,就解决被怀疑的那个。
倘若洛执青这边真的无法突破,以崇左明的性格,为保组织秘密选择折损一把刀,并非不可想象的选择。
他关闭通讯器,将它重新藏回睡衣口袋。镜面映出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一双眼睛漆黑丶平静,像两潭死水,没有丝毫生气。
宋轻白对着镜子,重新调整了纱布的位置。纱布粘连着半愈合的伤口,撕开时带来微末的疼痛,他并不在意,就像他习惯了随时有可能死在某次任务中,因为对手也好,因为崇左明也罢。
水流声依旧在继续。宋轻白伸手关掉水龙头,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声音。
“轻轻不是可以用钱衡量的物品。他有自己的尊严和选择,这份内核是旁人不能轻慢的。”
那是声声不息曾经说过的。
宋轻白的指尖在水龙头上停顿了一秒。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他胸口泛起陌生的滞涩感,就像常年佩戴的刀鞘忽然硌到了肋骨。
宋轻白摇摇头,甩开这个不合时宜的回忆,迅速收敛心神,推门走出浴室,回到床边。
他卷起裤管,露出膝盖上已经结痂的擦伤,略略检查过伤口,在淤青处轻轻碰了碰,随即如同被疼痛惊到般缩回手指。
关掉小夜灯後,宋轻白重新躺下,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被子拉到胸口。
很快,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