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姜同学现在觉着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托各位老师的福,现下浑身舒朗,神思清明胜比平日。”
临春眸水玉裁,翘唇将一只孔雀绿釉碗端来,那碗中所乘药汤温润透亮,黄中带赤,映着窗棂里透进来的日光,盈盈的像一汪蜂蜜。
见她接过碗一口一口饮下,临春方徐徐道:“话说回来,今日外头可是热闹。霍雨浩去往日月大陆求学,送行的学子从院门北一路排到教学楼东,这比之去年赢下全大陆高级魂师大赛头名还要风光几分呢。”
穆老斜眼过去暗暗打量姜枣,见她面色无异,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啜着药汤,才接下话茬:“哪里是舍不得他?依我看,一个个都是舍不得他那烤鱼才对。况且这娃娃一去,少不得几年光景,也莫怪这么多人赶着来给他送行。”
姜枣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搁下碗盏,神色淡淡道:“如今幼弟远上求学,学生身为长姐,岂有袖手做那壁上观之理。学生病体虽未及痊愈,可学生只得他一个弟弟,还望两位师长垂怜,允准学生去见幼弟最后一面。”
穆恩临春两位又怎会是那等听不出话外音的蠢人?姜枣的话,自然字字都进他们耳朵里去了。
哪个用词会如她这般悲观,如姜枣之心思细腻,除非是烧烧晕了脑袋,否则断不会如此。
穆老正疑她句末用词用的蹊跷,那边临春早已抢下话来。
她将双手往姜枣肩上一搭,姿态熟稔地一面推着她往房外走,一面笑吟吟道:“你既然尊我一声师长,那我这位做前辈的拘着你不放,叫一对亲昵姐弟生受这分离之苦,我可成什么人了?”
说着半推半谗把人带出房门,口中犹自说:“只是你现下虽有好转,终归比不得平日那健全之身,我陪你一道去吧,免得出了什么意外,正好也去瞧瞧那等气派场面。”
姜枣还什么话也没说,就被她三言两语地拥出了医护楼。
二人一路相伴,款款行至史莱克北门。
果真如临春所言,这一路熙熙攘攘,尽是捧着花果的学子。
那日头正渐渐升到中天,照着满山满院的人影,倒真有些盛极一时的光景。
姜枣站在离院门稍远的位置,看那少年立于门,被人群包裹在送别声里。那些话语飘过来,多是贺他此去万里,前程锦绣,也有人祝功名,叮冷暖,句句都是好意。他只是淡淡地笑,挨个点头,像是都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有人问,为什么还不走,是在等什么人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去看看吗?同你弟弟告个别。”临春抱着手臂,与她并肩立着,望向那被众多学子团团围住的少年,“毕竟这一去,可要两年半载呢。”
霍雨浩乃是史莱克开院以来第一个武魂魂导双修,又拥有双生武魂的天才。或好奇,或崇拜,或恋慕,或嫉妒,满院弟子无不想来看上一眼。
“不了。”姜枣望着那人声鼎沸的去处,“他有他的路要走,我这么个病人何苦凑过去,白白惹人担忧。”
临春侧过脸来看她,忽地低低笑了一声,便别过头去,再没说什么了。
姜枣原是不愿过去的,奈何那个不愿相见之人,偏偏在此时,看见她了。
少年的目光闯过浓淡参差的人海,直直向她投来。可未曾想,只这一眼,便可唤起他两眸清炯炯,唇动未成言。
她懂唇语,他是知道的。
霍雨浩说的两个字是:姐姐。
姜枣叹了口气,只得抬步拨开围绕在他身边的稠云复水,向他走去。
她好不容易走近,尚未站稳,便听那少年劈头问道:“姐姐为什么不愿来见我。”
原来她方才远远站着不肯近前,早被他看在眼里,只是如今才点破,竟是误会了。
“我……”她刚想开口解释,霍雨浩的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你身上有药味?你受伤了!”
姜枣张了张嘴,才觉一时恍然,昨日之历全做满纸荒唐言,无可辩驳,也无从说起。
这叫她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说她是和邪魂师约架,又吸收了马小桃的邪火此前更是杀了百名邪魂师,控制不住自己体内邪力险些暴走所以求援拥有神之光的王冬结果被人家一掌打的躺了三个月吗?霍雨浩问姐姐你为什么和他们约架啊?然后说那是因为她也是个邪魂师,人家看上了她的能力想拉拢,拉拢不成就灭口,之后再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的说哎呀弟弟,其实从一开始和你的初见我就在骗你,我根本不是什么游医,我是一位邪魂师,杀了很多人的邪魂师!弟弟你一定可以原谅姐姐的吧!姐姐是有苦衷的啊!
之后再谈她早在百万年前就死了,死后埋于地底,后来遇上一个不知什么东西的天外来物·白面团子,不仅成功把她从尸体变回活人,还让她变回年少时候。大论她上一世的丰功伟绩挫折创伤,最后霍雨浩说姐!我太懂你了!这一路走来你真的很不容易。没关系,你以后有我呢!后二人当街抱头痛哭握手言和冰释前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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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这样吗?
可能吗?
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吧?
可霍雨浩不知姜枣的所思所想,他看到的只有一个不断回避自己的姐姐,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苦恼不解愤怒一股脑往上涌,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连珠炮似的逼问下来:
“这三个月你去了哪里?你知道我找你找疯了吗?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是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姜枣。”话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