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住的耳房,林噙霜关上门,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她这几日零零碎碎记下来的东西——上一世关于宫中情形的零星记忆,大部分是从盛紘那些同年同僚的酒后闲谈里拼凑出来的。
宋仁宗赵祯,大宋第四位皇帝,在位已逾三十年。
这位皇帝的私生活不算秘闻,汴京城里稍有些门路的官宦人家都知道——他最宠爱的张贵妃几年前薨了,走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皇帝悲痛欲绝,辍朝三日,追封温成皇后,把张贵妃生前住过的宫殿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动。
林噙霜上一世听到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一个死去的宠妃而已,跟她一个四品官家的小妾八竿子打不着。
可现在她重新审视这条信息,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一个正值壮年的皇帝,刚失去了此生最爱,后宫空虚寂寞,身边只剩一个端庄刻板的曹皇后和一个唯唯诺诺的苗昭容,连个能解闷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这不就是一只饿了三天的老虎吗?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一块最对老虎胃口的肉。
张贵妃是什么样的人?林噙霜仔细回忆着零星的传闻。据说张贵妃生得极美,性子却不算温顺,甚至有些跋扈张扬,但因为对皇帝一片痴心、情深似海,所以皇帝纵着她、宠着她,觉得她率真可爱。
朝臣们不太喜欢这位贵妃,觉得她恃宠而骄、僭越礼制,可架不住皇帝喜欢。
林噙霜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美、娇、痴、真。
这就是张贵妃的核心魅力——美是底色,娇是手段,痴是情感锚点,真是性格标签。这四样东西加在一起,才让宋仁宗对她念念不忘,哪怕人死了好几年,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
但林噙霜不打算完全复制张贵妃。因为张贵妃的路是有问题的——张扬跋扈虽然爽,但得罪的人太多,一旦靠山动摇,四面楚歌就是必然结局。
她要做的不是成为张贵妃第二,而是成为张贵妃的“升级版”——保留那份娇美和痴情,但把张扬跋扈换成温顺懂事,把锋芒毕露换成韬光养晦。
简单来说,她要给皇帝一个比张贵妃更让他舒服的张贵妃。
这个定位一旦确立,她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就都清晰了。
先,她需要一个清白体面的身份来洗掉罪臣孤女的污点,让她有资格踏入宫门。其次,她需要精准打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容貌、气质、谈吐、才艺、甚至是一个眼神一滴眼泪的时机——让她在皇帝面前一亮相就精准命中他的软肋。
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
林噙霜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暗格里。她不急,上一世她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太急了,急到不管不顾地勾引盛紘、急到未婚先孕仓促进门、急到根基不稳就急着扩张地盘。
急,是因为她怕机会跑了、怕自己老了、怕盛紘变了心。可到头来她才现,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等太久,而是走太快。
这一世,她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里,盛府上下都注意到了一件事——林噙霜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打扮得出挑惹眼,不再在盛紘出入的路径上徘徊,不再故意摔碎茶盏弄湿衣裳吸引谁的目光。她把那些桃红色的绸衫都收了起来,换上一色素净的月白、浅蓝、淡青,头也不再梳那种勾人的坠马髻,而是简简单单地挽起来,只在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绢花。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温温柔柔,像一株长在墙角不争不抢的白玉兰。
她每天固定做几件事:去老太太屋里请安,不多话、不谄媚、不邀功;回来后在房里读书写字抚琴,琴声不急不缓,从她住的那间耳房里飘出来,清越悠扬又不扰人;偶尔帮着老太太抄写经书,一笔簪花小楷写得工整清秀,崔妈妈拿给老太太看的时候,老太太难得点了点头。
这期间当然也遇到过盛紘。
盛紘有几回在后院碰见她,大约是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哪里见过,目光总是要多停一瞬。上一世的林噙霜会抓住这一瞬的机会,含羞带怯地低下头,让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动人的阴影。可这一世她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个礼,叫一声“主君”,然后利落地退开,连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盛紘倒也没太在意。他后院里的女人够多了,犯不着盯着一个寄住的孤女不放。何况这姑娘如今安安静静的,既不惹事也不出挑,看着倒也省心。
但老太太注意到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心没见过?林噙霜这副做派,老太太看了将近一个月,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要说这孩子变好了吧,确实安分了不少,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值爱俏爱闹的年纪,忽然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不是反常是什么?
这天傍晚,老太太把林噙霜叫到跟前,屏退了左右,只留崔妈妈在旁伺候。
“霜儿,”老太太开门见山,“你老实告诉我,这些日子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