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王大娘子又因为春兰小娘的事跟盛紘闹了一场。
春兰生了长枫之后在盛紘面前越得脸,盛紘便想把长枫记到王大娘子名下养,说是“庶子养在嫡母跟前,将来前程更好”。王大娘子一听就炸了——长柏才是她的嫡长子,凭什么要她替春兰养儿子?
两人在正房里吵得不可开交,盛紘气得拂袖而去,王大娘子摔了一套茶盏还不够,又跑到老太太跟前哭诉,说盛紘被春兰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连嫡庶尊卑都不顾了。
老太太被她哭得头疼,劝了半日才把她劝走。
王大娘子走后,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盛家的后院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过——妻妾争宠、嫡庶暗斗,盛紘宠完这个宠那个,王大娘子闹完这场闹那场,她这把老骨头夹在中间调停了一辈子,到头来该乱的还是乱,该闹的还是闹。
她忽然又想到了林噙霜。
这丫头在盛府住了三年多,从来没有惹过一件事。
不是她没有能力惹事——老太太比谁都清楚,以林噙霜的姿色和手段,如果她愿意,盛紘后院里早就多了一个比春兰厉害十倍的小娘。
可她偏偏没有。
她不但不往盛紘跟前凑,反而主动避开,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跟盛家后院毫无关系的透明人。
这一刻,老太太心里那杆秤终于彻底偏向了林噙霜。
她把崔妈妈叫到跟前,语气平静但坚定地说:“去把霜丫头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崔妈妈心里一凛,知道老太太这是要拿主意了,赶紧去传话。不一会儿,林噙霜便来了,穿一身月白素衫,头挽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行礼,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着老太太开口。
老太太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她:“霜儿,你想不想入宫做女官?”
林噙霜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做到了极致。
她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迫不及待地点头说“想”,而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姨母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只说想不想。”
林噙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得很深的苦涩:“姨母,霜儿说不想,那是假的。霜儿这辈子因为出身,永远做不了正头娘子,只能给人做妾。可霜儿不愿意做妾——不是霜儿心高,实在是霜儿见过太多做妾的苦楚,怕了。入宫做女官,虽然辛苦,但好歹是正经差事,做满年限便能出宫,到时候身家清白、有体面、有积蓄,寻个寻常人家过日子,总比做妾强。”
这番话是她精心打磨过无数遍的。
每一个字都踩在老太太最认可的点上——不做妾,是自尊自爱;做女官,是自食其力;将来出宫嫁个寻常人家,是安分守己。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荣华富贵”,没有一个字提到“天子恩宠”,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身世坎坷的姑娘对一份体面生活的朴素向往。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噙霜的手背,说了一句让林噙霜等了三年的话:“好。你若真有这个志气,我替你想法子。”
林噙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跪下来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不出话。老太太把她拉起来,叹了口气说:“傻孩子,哭什么。我只是替你搭个桥,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宫里的规矩大过天,女官虽然不比嫔妃,但也不是好当的。你要能吃得了那份苦,我才放心让你去。”
林噙霜擦了眼泪,声音又轻又坚定:“您放心,霜儿什么苦都能吃。”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噙霜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夜风凉凉地吹在脸上,吹干了她眼角最后一滴泪痕。她低着头,脚步稳稳当当,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知道今晚的戏演成了。老太太亲口答应当她的保人,这件事就已经成了一半。以老太太在京里的人望和体面,再加上韩二奶奶那条宫里女官的暗线,以及她在赵家和大相国寺积攒的那些若有若无的好名声——这些零散的筹码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她跨过罪臣之女的门槛,踏入那道朱红色的宫墙。
当然,这还不够。入宫只是第一步,女官只是第一层身份。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在尚仪局里抄一辈子文书,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刚刚失去挚爱、寂寞入骨的中年帝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是让自己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离开盛家,不沾一滴脏水,不留一句闲话。
回到耳房,林噙霜关上房门,对着铜镜里那张柔柔弱弱的脸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离开盛家,是被盛紘的板子活活打死的。
这一世她离开盛家,要让所有人站在门口挥手相送,嘴里念叨的全是她的好。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不是斗倒谁、赢过谁,而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心甘情愿地替你铺路,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积德的大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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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既说了要替林噙霜想法子,便不会只是嘴上应承。第二天一早,她便让崔妈妈去库里翻出了一套体面的头面饰,又亲自写了一封帖子,差人送到了永昌伯府梁老夫人手上。帖子里写得客客气气,说盛家寄住的那位林姑娘品性端方、通文墨、写得一手好字,如今宫中遴选女官,想请梁老夫人帮着打听打听门路,若能在礼部那边递上一两句好话,盛家上下感激不尽。
梁老夫人接了帖子,倒是有些意外。她在赏花宴上对林噙霜几乎没什么印象,但老太太的面子她不能不给。勇毅侯府出来的大小姐,虽然娘家如今式微了,但老一辈的交情还在,这点小忙她乐得帮。更何况宫中选女官的事她也听说了,各家都在走动门路,盛家想送一个寄住的孤女去试试,倒也不算稀奇。
她叫来身边得用的管事嬷嬷,吩咐道:“去打听打听尚仪局那边是谁在主理遴选,看看能不能递上句话。也不必强求,只是让那边知道盛家有位林姑娘,品性才学都不错,能给个机会便给个机会。”
那嬷嬷领命去了。梁老夫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跟吴大娘子说一声,她跟宫里走动得多,兴许有更顺当的门路。”
梁老夫人这条线一动,吴大娘子那边也得了消息。
吴大娘子是个热心肠的人,素来喜欢替人牵线搭桥,一听说是盛家老太太亲自出面替一个孤女张罗,心里便多了几分恻隐。
她对盛老太太一向敬重,觉得这位勇毅侯府的独女一辈子刚强,难得开口求人,这个忙她一定要帮。
恰好吴家确实跟宫里有走动——她娘家有个远房表姐早些年入宫做了女官,如今在尚仪局当着差,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在司籍司里好歹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吴大娘子当即修书一封,托人带进了宫,让那位侄女在尚仪局里替盛家的林姑娘留意着些。
这些事情林噙霜并不完全知情,但她猜得到。老太太一旦动了帮她的心思,以老太太在京中的人望和体面,自然会有门路被撬动。她不需要去打听、不需要去催促,只需要继续保持那张白纸般的人设,安安分分地等着结果便是。
等待的日子里,她照常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请安、抄经、做针线,偶尔去赵家陪韩二奶奶说说话,偶尔在花园里抚琴。她注意到盛紘最近往她这边多看了几眼——大约是听说了她要入宫做女官的消息,觉得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孤女忽然变得没那么透明了。但林噙霜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在她眼里,盛紘早就不是猎物了。
他连路边的石子都算不上,充其量是鞋底沾着的一点泥,踩过去便踩过去了,不值得回头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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