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些系列,也好,也好,还有后来那个,放在外国人的展台上,跟欧洲本土的产品放在一起,一眼看过去是同一个审美体系的东西。但仔细看又能看出是不一样的,更像是在两个系统之间搭了一座桥。
能做到这一步,光靠手艺不够。还得懂别人怎么看东西。
书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停顿了两秒:这些事,分开来看每件都有人在干,但串联在一个人的履历里,就有点意思了。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遮住了一部分太阳,但窗台上的光斑还在,形状微微变了一下。茶水的热气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带着茉莉花的余香。
林墨一直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书记把他叫来,不单是为了当面夸一遍。
书记没有接这句谦虚,而是话锋一转:你在沪市前期考察受到的阻力,我也听说了。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的沈主任,还有周副局长那边的态度,我心里有数。有些同志对你的身份和背景有顾虑,也有些同志对过去的事还没有完全消化。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沉了一分。
沪市轻工系统的班子调整,你是知道的。一批下放多年的同志刚刚回来,他们中间有些人心里积了怨气,对任何跟原来的系统走得近的人都有天然的戒备。你不是第一个碰到这种态度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另外还有一层原因,王书记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重新上来的干部,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都想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这种心态没有错,但它导致一个结果——对前任的做法容易矫枉过正,对前任合作的伙伴也容易连带着保持距离。赵长河同志之前被调整,马建国同志接手之后对外方技术支持的态度,都属于这种情况。
这个我能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但是否能接受是另一回事。王书记说,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赵长河之前被调整,你可以说那是过渡时期的组织决策。
但你在沪市考察期间,沈主任和周副局长对你的态度,不完全是正常的组织流程。你被拦住的那几个节点,是沪市轻工系统技术储备的核心。如果不让外人看,至少要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的分寸:你帮南方家具厂解决了那条生产线的卡顿问题,帮赵长河重新回到了生产管理岗位,这些事沪市轻工系统内部是有反馈的。你做的事,是结结实实地推进了一个项目、解决了一个拖了多年的技术僵局。
林墨的脊背仍然靠在椅背上:赵长河是以私人的关系找的我,不过我做的事都是在马厂长的许可才做了我该做的。
你不用这么戒备,该做和做到之间,有很多人跨不过去。书记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没有喝,又放回茶几上,你跨过去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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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靠回沙里,看了一眼手表:你回去准备一下。后面两天,我会让办公室重新安排你的考察行程,该补看的地方安排人带你去。这次不经过局里审批,由我这边直接协调。具体的时间表,下午我会让秘书送到你住的地方。
林墨站起来:需书记,谢谢。
书记也站起来,没有送到门口,只是在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了翻,像是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各自忙自己的事。但林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卸下了正式语调之后才有的松动:李副部长说,你这个人做事不看风向,只看方向。
林墨回过头,看见王书记把老花镜架上了鼻梁,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某一页上,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看风向,也看方向。林墨说,只是风向我决定不了,只能顺着来,自己的方向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书记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成型就被压下去的笑。
林墨转身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梧桐树稀疏的枝丫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影子。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干事正站在一楼大厅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他下来,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了一瞬。他的准备都没有用到。
谈得怎么样?
林墨走下最后两级台阶,明天有新的安排了。你回去把之前在沪市被拦住的几个考察点清单整理一份出来到他们的行政那里指明转书记秘书处理,他们那边会协调对接。
李干事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跟在林墨身后往外走。
两人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黄浦江方向特有的湿冷气息。林墨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灰白的天空下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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