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散场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很快,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椅子腿刮过水泥地的摩擦声、文件被收拢时的沙沙声,夹杂着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但是过来跟林墨打招呼的还是不多,都是林墨前一段时间帮过的人。
林墨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
林顾问。小宋从门口快步走过来,徐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林墨直起身,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小宋引着林墨到了书记办公室,他在书记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替林墨推开了门。
徐书记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林墨同志来了,快坐。
林墨坐下的时候顺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今天这个会,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徐书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情落定之后才有的松弛,张副局长在最后松了口,没有硬顶到底。能做到这一步,你的数据起了很大的作用。
数据是只能说明一部分的东西,主要原因还是咱们沪市的领导干部都算是比较开明的。林墨说,他们愿意看完我做的表格,说明很多人心里是明白的。
他们心里明白,不代表他心里就愿意。徐书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就说老张吧,他在沪市轻工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沪市几处木材加工基地都是在他手上规划扩建的。你让他承认这些基地如果只是复制高成本的模式、没有差异化是不可持续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要转过这个弯,需要时间。
他放下搪瓷缸子,手指没有从杯壁上松开:不过我今天请你过来,不只是聊张副局长。
林墨等着他说下去。徐书记靠在藤椅背上,目光从他的办公桌转向窗外,停在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
分段布局这个思路,我从逻辑上是认可的。资源地加工、枢纽城市做贸易和技术研,这个方向符合产业规律。但它在沪市轻工系统内部推起来,有两个堵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沪市现在的上游产业链工厂,大部分是从公私合营时期延续下来的,有些企业几代人在做木料初加工。如果把基础板材产能转到川贵等省去,这些厂怎么办?
第二,你在会上提的那个流水线分工的概念,虽然在座的没人提,但我相信它已经在有些人心里长出来了。你刚才在会上引用的欧洲数据能说服一些技术干部,但说服不了那些脑子里长着思想警戒线的人。他们会问:你是不是想把西方那一套流水线分工搬过来?你是不是觉得群众大干是落后的?是不是把工人变成机器附属品,将资本家压榨剩余价值的手段拿来压榨我们的工人。
“我这也很难一下子说服他们,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林墨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把最难的问题摆在桌面上了,你接不接得住的神情。
林墨没沉吟了一下说道。
徐书记,我们的领袖告诉我们,没有调研就没有言权,我把我了解到的情况跟您说一下,你分析分析我的想法是不是有问题。
徐书记没想到林墨的转折会在这里,不过他很快点头示意林墨接着说。
林墨接着说道:o年福特t型车投产的时候,装配一辆车需要小时分钟,全厂一天生产不到o辆车。当时工厂里各个工位的师傅都是通才,一个人要从头到尾干很多道工序,工时很长但效率不高。
年,福特在海兰帕克工厂建成了第一条移动装配线。传送带以每分钟六英尺的度缓慢前进,工人各负责一道工序,站在固定位置完成自己的任务。年,福特t型车的装配时间从小时分钟压缩到了小时分钟。
林墨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同年,福特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违反直觉的决定——把工人的日工作时长从九小时压缩到八小时,同时把日薪从美元提高到美元。这个决定直接导致生产效率继续提升,因为工人离职率从o降到了以下,人均产值反而翻倍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纸往徐书记那边推了推:年,福特实行了每周五天工作制;年,正式实行o小时工作周。
徐书记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这个故事里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在老式静态装配车间里,一个工人一天干九小时,但每个工序之间有些间隙可以自主休息。在流水线上,传送带匀运转,工人必须一直跟着节奏走,间隙感消失了。福特工厂最初推行流水线的时候,工人们的抱怨集中在工作节奏变强了、没有喘息的时间——他们不是反对分工,是反对那个节奏的压迫感。
后来工人运动争取的方向,是缩短总工时来补偿这种节奏压力。八小时、周末休息、五天工作制——这些不是资本家主动给的,是工人争取来的,但争取的基础恰恰是流水线本身带来的效率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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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哪怕在资本家主导的工厂里,流水线的效率提升都能腾出空间让工人争取到更好的工时条件。我们的工厂是工人当家作主的,如果现在我们还担心流水线分工是在压榨自己——那就该认真想想,压榨自己的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徐书记的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那些字句正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扎根。
你这段记录,从哪里来的?
出国考察的时候看到的。当年福特工厂的原始资料,很多在国外大学图书馆和汽车工业博物馆里都有存档,我托人复印了一份带回来的。
徐书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那第一个问题呢?沪市现有的上游产业链工厂,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林墨不急不慢,像是在给刚才那段论述留下一点沉降的时间。分段布局不是要把沪市的上游工序全关掉。那些工厂的工人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技术力量,丢了可惜。
我的思路是用交换来代替转移。长江上游的资源省份需要什么?技术、管理经验、外贸渠道、检测标准。这些东西,沪市有的是。如果沪市用技术帮扶、人员培训、标准输出、外贸渠道开放作为交换条件,换取上游的原料优先供应和基础板材的长期订货协议——那沪市的上游工厂就能从原料加工厂转型为技术服务中心。设备不用搬走,工人不用下岗,只是工作内容从劈木头变成了教别人怎么劈木头、怎么检验别人劈好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