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爷子望着陆择骤然失神的模样,通红的眼底滚落两行浑浊老泪。
满腔怒气渐渐散尽,只剩彻骨的疲惫与悲凉,嗓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陆老爷子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从病床床头柜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又轻轻合上,沉沉叹了口气,缓声开口:
“而且他,也不是全然坏透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定,却重得压得人心口窒闷慌。
老爷子指尖不住颤抖,将文件夹缓缓递向陆择,眼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唏嘘,更藏着一份无人能读懂的悲悯。
“这是他托罗律师送来的遗书和遗嘱,专门留给你的。”
空气瞬间凝滞,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陆择周身仅剩的冷硬气场轰然崩塌,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直以为,陆沉安骨子里只剩贪婪野心、不择手段,是冷血反噬至亲的罪人,是背弃家族、逃避制裁的懦夫。
他先前还以为,对方执意要见自己,不过是想求饶乞恕,盼着他手下留情。
他从未敢想,这个毁了他家庭、害死他父亲的人,竟会特意留下一封只写给自己的遗书。
秦语音立在一旁,轻轻屏住呼吸,眼底凝着酸涩动容,静静望着眼前一幕,不敢出声打破这份沉重。
走廊的天光穿过窗棂斜斜倾泻而下,细碎光影落于文件夹上,也笼在陆择骤然绷紧的侧脸轮廓上。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先前堵在胸口的戾气、怨怼与不甘,顷刻间尽数被一股酸涩的茫然吞没。
几秒死寂过后,陆择缓缓抬手。
他指尖修长骨感,常年执笔批阅文书、执掌商业棋局,向来沉稳笃定,可此刻指尖刚触碰到文件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
纸面微凉,还残留着老爷子掌心的余温,更载着那个满身罪孽之人,人生落幕前最后的落笔心声。
“昨天下午我去看过他,我走后,他夜里便托罗律师辗转把东西送来了。
指明了非要交给你,我起初没敢贸然拆开,没料到里面会是……”
老爷子声音沙哑无力,早已卸下所有戾气,只剩满身沧桑,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今早收到他离世的消息,我才拆开细看。他把所有非法所得、暗中侵占的陆家产业与私藏资产,全数归还,一分不留。
他名下远洋集团、亚瑟科技的全部股权,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尽数过户到你名下,只为弥补他犯下的滔天过错,弥补他欠你父亲的命,欠整个陆家的债。”
老爷子垂着眼眸,苍老眼底盛满晚年无尽苍凉,续道:
“他还跟我说,倘若日后炎艺退下卸任,陆家往后能托付前程、撑得起门户的人,唯有你。”
他抬手将文件夹往前递了递,语气沉沉:
“遗书就在里面,你亲自看看吧。”
陆择捏着那封薄薄的遗书,却仿佛攥着千斤重的枷锁。
过往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对峙、所有日夜难安的伤痛,在这一纸迟来的忏悔面前,骤然变得复杂无比。
他冷硬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眼底的冰封层层碎裂,翻涌出压抑多年的酸涩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