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殛老祖倒在十五丈外那口被撞深了三尺的大坑里,上半身歪靠在坑壁上,整个人像一件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在地上弹了两下的瓷罐子——形状还在,但裂纹已经布满了全身上下每一寸能看得到的地方。
他胸前那身银白色的雷甲碎了将近七成,从锁骨到腹部的正面甲壳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冰面,碎成了大大小小几十块不规则的残片挂在肩头和腰侧的固定扣上,每晃一下就有两三片从扣眼上脱落掉下来砸在坑底的碎石上,出细碎的叮当声。
雷甲残片掉光了的地方露出来的内衬衣物早已被血浸透了——暗银色和暗红色混在一起的血从胸口那道贯穿的刀口里不断地往外涌,沿着腹部的沟壑漫到腰侧然后往下淌,在坑底的碎石缝隙里洇开了一片湿漉漉的光泽。
那道被星辰刀从正面刺入丹田的创口边缘翻卷着,切口周围的皮肉呈现一种焦黑的颜色——那是万家灯火暖金色釉光留在伤口内部的高温灼痕,在丹药的银白色雷光完全消散之后,那层灼痕就失去了压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朝周围扩散焦黑的范围。
焦痕从那道创口边缘往两侧各蔓延了两指宽,像一口被烧干了的锅底从中间开始往锅沿方向一圈圈地黑过去。
他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彻底动不了了——刚才第一拳留下的绞杀余劲在第二刀灌入丹田的时候被那股冲击力重新激活了,那股绞杀的力道顺着经脉末端一路往上走到肘弯,把肘关节周围的肌腱拧成了不正常的扭曲弧度,整条小臂以一个看着就让人觉得骨头在疼的角度歪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攥着胸口那块还剩半截的雷甲碎片,指节上全是暗银色的血,指尖在甲片表面抠出了几道平行的白痕,像一个人在极度疼痛中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但手底下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碎壳。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原本布满银白色雷光的瞳孔此刻光芒暗淡了大半,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灯芯的油灯,火苗在灯盏里跳得又矮又急,随时都会灭。
他张着嘴在喘气,每一次呼吸都从胸腔里带出一声嘶哑的、像旧风箱漏气时的拉风箱声,那张被血糊了小半边的脸上,嘴角那道暗银色的血痕已经顺着下颌淌到了脖颈,把雷甲残余的边角镀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反光。
他喘了好几息才把那口气从喉咙深处推出来,声音小得像一片枯叶在沙地上被风吹了半尺就停了:师……兄……
他的手掌从那半截雷甲碎片上松开,指节在碎石上拖了一道暗银色的血痕,试图往坑沿的方向抬起来够到什么东西。那动作慢得厉害,像一口已经被掀翻了的锅被人试图重新摆正,但锅底已经歪了,摆正了也站不稳:……救我……
师兄……他的声音在第二个那里断了一瞬,像一根正在燃烧的线到了尽头被风吹灭了一样。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那个起伏让那道贯穿创口的边缘又涌出来一层暗银色的血,把焦黑的创口边缘浸湿了一整圈。……碎了我的元婴……他碎了……
他的右手终于抬到了坑沿的高度,指尖扣住了一块凸起的碎石棱角,把那块碎石抠出了半寸的位移。他借着那股力把自己的上半身从坑壁上抬起来了一寸高,嘴角的血倒流回下巴滴在他的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暗银色的血在缓慢地晃。
……我大意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碎,像在说给自己听,但每一个字都被他自己的喘息声带着飘出来,断断续续地送出了坑沿。……这个小子……很强……他故意……留了实力……
师兄……你一定要……替我报仇……
他的话在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停了。他的右手还扣着那块凸起的碎石棱角,指节还保持着力的姿态没有松开,但他的眼睛在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就开始缓慢地合拢。
眼皮合下来的度比正常的眨眼慢了将近两拍,像一盏油灯的灯芯被彻底拧断了最后一截,火焰在灯盏里最后跳了一下、两下,然后灭了。他的呼吸在那两拍之内从断断续续过渡到了间歇停,又从间歇停过渡到了几乎没有起伏,然后他整个人顺着坑壁滑下去,后背贴在了坑底的碎石堆上,头歪向右侧,嘴角最后那一丝暗银色的血痕顺着下颌滑到了脖颈不再有新的血追上来。
他不动了。
雷劈老祖一步冲上前,想抱着他的师弟!
“师弟!你不能死!”
雷劈老祖他身后那片紫黑色的雷光领域从他脚底朝四面扩散了半圈,雷光在晶石地面上铺开的时候没有出正常的噼啪炸裂声——那层雷光铺过去的时候地面上只有一种极其沉闷的嗡鸣,像一面低沉的鼓在远山那边被擂了一下,声音还在传过来但鼓面已经停了。他的胸口在那两息里起伏了一次——很深的那一次,胸腔抬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高了一线,然后落回去的时候又矮了一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颗雷球在他掌心里重新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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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来的过程比我听到的慢了一瞬——像是声音在他嗓子眼里蓄了半息才被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紫黑色的雷光波纹从那张开的嘴口扩散出去,那层雷光波纹从他嘴唇前方扩散到整张脸然后顺着脖颈往下铺了一层,再到肩膀、到手臂、到全身。
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紫黑色的雷光从他全身同时炸开——不是从他掌心里那颗雷球,是从他每一个毛孔、每一根丝、每一缕衣角的边缘同时喷涌出来。那层雷光把他脚下的晶石地面灼出了一层焦黑色的薄壳,薄壳的边缘像烧干了的锅底一样卷曲着朝四面翘起。
小——子——!
他的声音炸开的时候整片广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那声音的力度比熔渊老祖的嗓门大了不止一倍,比劫天老祖的九劫雷锤砸在地面上的震动深了不止一尺。他面前那片被雷光灼焦的晶石地面在声音炸开的同一瞬间从中间裂了一道拇指宽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他脚底一直延伸到七丈外我的脚尖前方半寸的位置才停住——像是刻意的,像是在说这裂痕就是线,跨过来的后果你想清楚。
我神霄雷府——与你——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