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扎着武装带的民兵匆匆赶来,手里的步枪枪托磨得亮,枪栓上还沾着草原的沙尘,神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抓逃犯,二话不说就冲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那两个无赖的后颈,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反绑双手时绳子勒得他们手腕红,拖拽着就往公社的方向走。
那两个无赖被拽得踉跄,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不停地挣扎哭喊,脏话混着求饶声飘在草原上,可无论是民兵还是围观的牧民,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平日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早就把族人的耐心耗光了。
事后,刘忠华站在羊圈门口,望着那两个无赖被押走的狼狈背影,风卷着羊粪的气息吹过来,他心里越觉得贾山把这事办得巧妙至极,连一丝破绽都没有——不论是巴彦卓尔恰到好处的配合,还是老队长锡拉特沉稳的坐镇,少了任何一个人,这连环计都扣不上。
他摩挲着羊圈木栏杆上粗糙的木纹,心里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门道:那俩混球对娜仁花的心思,整个生产队谁不知道?早就觊觎已久,贾山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主动提议请他们去娜仁花家里喝酒吃肉,还特意提了一挂风干羊肉,他们哪有防备,当即就眉开眼笑地跟着去了,轻易就上了钩。
而老队长锡拉特在族里素来威严,一辈子管着草原的放牧和牲畜,说话掷地有声,由他来做“裁判”,专门主管数羊和核对牲畜数量,其权威性没人敢挑衅,也正是这份威严,才逼着那两个无赖急了眼,生怕被查出偷羊的罪证,最终急火攻心起了内讧,你骂我贪得无厌,我揭你调戏妇女,自乱阵脚之下,把所有的罪行都一五一十招了出来。
再则,巴彦卓尔早就看不惯那两个无赖的所作所为,上次还被他们抢过自家的奶豆腐,心里憋着一股气;老队长也想趁机除掉这两个祸害,整顿生产队的风气,不让他们再祸害族人,这事由两人联手,既顺了他们的心意,狠狠打压了无赖的嚣张气焰,更让老队长锡拉特在族人心目中的威望又高了一截,族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敬仰。
想到贾山遇事时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手里还能把玩着羊鞭,就想出这么一个周密的计谋,不动声色就除掉了两个心腹大患,既没伤人,又没惹麻烦,刘忠华心里对贾山的佩服,就像草原上的野草一样疯长。
他真的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爱开玩笑,说话还带着点痞气的贾山,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思和过人的胆识,关键时刻比谁都靠谱,连老队长都得让他三分。
可风波过后,草原上的风依旧带着一丝忧愁,并没有因为两个无赖的消失而散去:巴特尔的忧愁还挂在脸上,眉头始终拧成一个疙瘩,吃饭不香,睡觉不安,依旧天天纠结着回城的事,嘴里时不时就念叨着家里的父母,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急切。
娜仁花的忧愁也没有消散,虽然摆脱了那两个无赖的纠缠,不用再担心被骚扰,可她眼里的顾虑依旧没有打消,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说话也轻声细语,偶尔看向远方的眼神,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刘忠华看着两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丝疑惑,贾山帮大家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他自己的忧愁,还在不在?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到底是什么?
就在刘忠华暗自琢磨的时候,队里的通讯员骑着一匹快马匆匆赶来,扯着嗓子喊着贾山的名字,说贾山临危受命,被公社派往旗里开会,说是关于春季牧场生产指标的重要大会,要开四五天才能回来。
刘忠华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毕竟这段时间,他和贾山并肩应对无赖,一起放羊、一起聊天,一起商量对策,两人的情谊又深了几分,如今贾山一走,他身边少了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连放羊都没了往日的劲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草原上的天气渐渐好转,地面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融化,汇成一条条小小的溪流,顺着山坡往下淌,泥土里冒出了嫩绿的草叶,细细的、软软的,风也不再像严冬那样刺骨,带着一丝青草的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
可刘忠华的心情,却没有跟着好转,反而越来越沉闷,他一直等不到高考的成绩,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坐立不安,吃饭没胃口,睡觉也睡不踏实,只能靠着天天放羊来消磨时间,排解心里的焦虑和不安。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忠华就牵着老马,赶着羊群上了山梁,刚松开缰绳,羊群就像是脱了缰的孩子,瞬间散成很大的一片,灰扑扑的一片铺在山坡上,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地毯,密密麻麻的,连脚下的青草都快被遮住了。
阳光慢慢升了起来,暖融融的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羊羔们低着头,小嘴巴不停蠕动着,安静地啃着刚冒尖的嫩草,嘴里出“沙沙”的咀嚼声,清脆又好听,偶尔抬起头,“咩咩”叫两声,声音软软糯糯的,显得格外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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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华看着羊羔们散漫无比的模样,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骑的这匹老马,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愧疚,觉得太过残忍——这匹马已经陪伴了生产队十几年,年纪大得毛都有些白,额头上还长着一块褐色的斑,平日里总是无精打采的,耳朵耷拉着,却还要陪着他天天上山放羊,受着缰绳的拘束,吃着最普通的野草。
之前巴彦卓尔从邻队借来的几匹种马,最近到了配种的季节,邻队催得紧,便把它们都还回去了,如今刘忠华和贾山,只能各自用队里的老马,也正因如此,刘忠华心里便多了几分善待老马的心思,总想着多疼它一点。
他找了一块无雪的空地,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生怕动作太大惊到老马,然后慢慢解下马的嚼子,指尖触到嚼子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上面的磨损痕迹,还有老马嘴角残留的口水。
嚼子磨得马的嘴角都有些红,甚至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他轻轻把嚼子系在笼头长长的皮条上,又把缰绳轻轻绑在自己的手腕上,松紧度刚好,既能让马以他为圆心,在周围自由地吃草,不用再被缰绳紧紧束缚着,又能防止老马跑丢。
做完这一切,刘忠华缓缓躺下,仰望着正午的太阳,轻轻闭上眼,眼前瞬间一片通红,阳光透过眼皮,暖融融的洒在身上,浑身的肌肉都慢慢放松下来,连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不少。
这时的太阳,已经不是严冬那个冷酷无情、冻得人瑟瑟抖、连呼出的气都能结成冰的太阳了,它变得温柔起来,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烘烤着身子,脸蛋上暖热的,眼皮上也能感受到淡淡的暖意,连心里积压多日的烦闷,都消散了几分。
他任由身心彻底放松,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管,只想好好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可思绪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前段时间的高考现场,一幕幕清晰得就像生在昨天。
考场上的紧张氛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监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周围考生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考完试后,大家围在一起对答案,忐忑不安、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模样,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顺利回城,能不能摆脱这日复一日放羊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忽然传来“咩咩”的叫声,异常清晰,还夹杂着细细的咀嚼声,不用睁眼也知道,是羊的声音,而且就在他身边,离得特别近。
刘忠华缓缓睁开眼,转头一看,只见几只胆子大的羊羔,正凑在他身边,毛茸茸的身子蹭着他的胳膊,若无其事地啃着他身边的嫩草,小尾巴轻轻晃动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刘忠华玩心突起,忽生一计,恶作剧式地猛然坐起,嘴里还“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吓到这些胆小的羊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