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离别来得仓促又突然,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底,让人毫无防备。
无数个深夜,她曾趴在窗边,无数次幻想过金榜题名、奔赴远方的场景,满心都是憧憬与期许。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她心中却没有预想的狂喜雀跃,只剩五味杂陈的酸涩与不舍。
没有热闹的乡亲送行,没有此起彼伏的叮嘱话语,只有清晨无边的寂静与微凉的晨风。
行至高高的土坡之上,杨大宝轻轻勒住驴缰绳,驴车稳稳停住。
王婷缓缓转身回望,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朦胧的晨曦之中。
朝阳尚未冲破东边的山头,薄薄的晨雾缠绕在屋檐树梢,家家户户的烟囱都还冒着热气,整片村落安安静静,依旧沉浸在沉睡之中,唯有远处几声零星的鸡鸣,划破清晨的静谧。
她最不舍的道别,留在了知青小院。
临走前,翠翠和她的母亲紧紧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千叮咛万嘱咐,句句暖心。
一会儿叮嘱她到了北京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省吃俭用委屈自己;一会儿嘱托她常写书信回来,报个平安、说说近况。
婆媳俩眼眶通红,泪眼婆娑,执手相望,道不尽的牵挂与不舍,萦绕在小小的院落里。
驴车再次缓缓前行,绕过几座陡峭的黄土山坡。
再回头时,熟悉的村落已经被层层山岭遮挡,只剩一片模糊朦胧的轮廓,渐渐远去。
王婷依旧站在驴车上,舍不得落座,努力伸长脖颈,贪婪地望着家乡的方向,眼底满是深深的眷恋。
她心里清楚,此番一别,这片承载了她十年青春、汗水、委屈与欢喜的土地,这片她早已视作第二故乡的村落,会渐渐淡出她的生活。
往后岁岁年年,此间烟火、此间风雨,大多只能在回忆与梦境中重逢。
一想到彻底的别离,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填满了整个心房。
“走吧。”
胡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温和,带着无声的宽慰。
他当初离开家乡时,被家人一通电话匆匆叫走,手续自有亲友打理,走得仓促匆忙,根本来不及体会离别之痛。
重回乡村的这段日子,他满心满眼都是王婷的困境与出路,无暇顾及自身情绪,自然少了这份离愁别绪。
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伸手,紧紧牵住了王婷微凉的手。
宽大温热的手掌牢牢包裹着她的手,力道沉稳坚定,用最朴素的陪伴告诉她,前路漫漫,风雨兼程,他永远都会在她身边。
杨大宝赶着驴车,嘴里轻轻哼着轻快的乡间小调,调子质朴悠扬,驱散了不少伤感。
晨风吹拂而过,拂动两人的丝,三人并肩迎着晨光前行,清脆的歌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山谷。
王婷心底沉甸甸的不舍,渐渐被这份轻快与希望冲淡,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境愈平和轻松。
可这份难得的轻快与安宁,仅仅维持了片刻,就骤然破碎。
驴车顺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缓缓前行,转过一座突兀陡峭的山包,眼前的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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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开阔的山岗映入眼帘的瞬间,三人脸上的笑意齐齐僵住,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神色骤然紧绷,空气瞬间凝固,原本轻快的氛围瞬间变得紧绷压抑,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感。
杨大宝心头一紧,下意识猛地勒紧驴缰绳。
驴车骤然停稳,身下的毛驴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四肢稳稳扎在地上,不肯再往前半步。
胡伟和王婷立刻站直身体,抬眼望向前方的山岗,眼神瞬间凌厉冰冷,死死锁定前方身影。
山岗中央的一块青黑色巨石上,赫然坐着一道熟悉又刺眼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的确良衬衫,双臂抱胸,二郎腿随意晃荡,姿态吊儿郎当,浑身透着散漫桀骜的气息,正是让三人恨得牙痒、避之不及的赵子豪。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胡伟胸腔的怒火瞬间轰然炸开,浑身戾气暴涨,双手死死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青,骨节咯吱作响。
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凛冽的怒意,抬脚就要冲上前去理论,好好讨回所有公道。
下一秒,手腕就被王婷猛地死死拽住。
她力道极大,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拦在原地,不让他冲动上前半步。
胡伟眉头死死拧起,转头看向王婷,眼底满是不解、急切与愤怒,无声质问她为何阻拦。
王婷轻轻对着他摇头,眼神沉静又坚定,示意他千万冷静、切勿冲动。
此地地势空旷,情况不明,赵子豪突然堵路,绝非偶然,谁也不知道他藏着什么阴狠圈套,一旦冲动,必定落入陷阱。
僵持间,赵子豪从巨石上纵身跳了下来。
许是落地太过仓促,又许是山坡坡度陡峭,他双脚落地后没能稳住身形,踉跄着顺着坡面向前小跑两步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