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高考入学报到日期,死死敲定在月日,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可蔡鸣拿到那封烫着红章的山西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时,已经是三月中旬,距离正式报到,仅仅只剩下短短三四天的时间。
时间紧得离谱,根本容不得他有半分松懈,连坐下来喘口气、缓一缓紧绷心神的空隙都没有。
那段日子,蔡鸣过得比常年下地劳作还要奔波劳碌,整整几天,日日脚不沾地,连片刻停歇都做不到。
天色刚蒙蒙泛白,村里其他人家的烟囱还没冒起炊烟,他就已经揣着贴身藏好、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录取通知书,踩着微凉的晨露出门。
公社、派出所、粮食局,三点一线来回折返,马不停蹄办理户口迁移、粮食关系转出的核心手续,每一项都是入学的硬性要求,缺一样都无法顺利报到。
开春的晋南大地,阴雨连绵下个不停,原本就坑洼不平的黄土土路被雨水泡得软烂泥泞,一脚踩下去,半个鞋帮都会陷进泥里,拔出来时沾满厚重的黄泥。
他那双穿了三年、缝补过好几次的黑布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边、鞋面糊满了斑驳泥点。
裤脚永远湿漉漉的,沾满泥水污渍,风一吹,凉冰冰的布料贴在小腿上,冻得人皮肤紧麻。
为了赶在下班前办完手续,他常常一路小跑赶路,早晚两顿根本顾不上开火做饭,怀里揣两个硬得硌牙的杂粮窝头,边走边啃,就着路边的冷风草草垫饱肚子。
连日反复翻阅、递交各类纸质证明材料,他那双常年握锄头、布满厚茧与裂口的粗糙手掌,被粗糙的牛皮纸、公文纸反复摩擦,指腹磨得通红烫,几处旧茧甚至微微疼。
可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停下脚步,这是他苦熬十几年、拼死争取来的唯一翻身机会,半点差错都耽误不起。
直到报到前一天傍晚,最后一道手续顺利盖章办结,所有入学材料整齐收进帆布包里,蔡鸣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轻轻落地。
夜色彻底笼罩村庄,昏暗的土坯房里,没有明亮电灯,只有一盏灯花跳跃、光影摇曳的煤油灯,映着他疲惫却坚定的侧脸。
他连夜坐在炕边收拾入学行李,家里条件拮据,根本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崭新衣裳。
他从木箱最底层,翻出那件家里最好的粗布褂子,衣身洗得泛白,袖口处补着一块颜色相近的细布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妻子此前细细缝补的。
他小心翼翼将褂子抚平褶皱,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放进包袱最上层,这是他大学报到唯一的体面衣物。
身下的铺盖卷,是母亲熬了两个通宵,拆洗干净、反复晾晒蓬松的旧棉被,棉絮有些陈旧黄,却晒得暖烘烘的,裹着满满的太阳味和烟火气。
厚实的粗布包袱皮牢牢裹住被褥,沉甸甸的压在肩头,包袱夹层里,母亲悄悄塞了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在粗粮当家的年代,纯白面馒头是顶好的吃食,是家里特意攒的细粮,专供他路上充饥,这份沉甸甸的偏爱,压得他心口温热胀。
翌日凌晨,天还未彻底亮透,天边只透出一抹浅浅鱼肚白,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几声鸡鸣划破晨雾。
蔡鸣背起沉甸甸的铺盖卷,踏着满地清凉露水,告别家人,一步一步坚定踏上了前往山西师范学院的求学之路。
今年的他,已经整整三十岁。
常年风吹日晒、下地劳作的苦日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眼角早早爬上了几道细密深刻的细纹,皮肤黝黑粗糙,一双手掌全是层层叠叠的厚茧,指关节粗大僵硬。
和那些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同龄新生相比,他足足大了近十岁,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年岁差距。
但他心底没有半分自卑,没有丝毫怯弱,抬眼望向远方的目光,澄澈又坚定,藏着旁人没有的韧劲。
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在心底规划好了大学四年的每一步路,清晰且笃定。
他暗暗誓,从踏进大学校门的第一秒开始,就要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时间、精力、心思,统统扑在学业上。
十年动荡,读书无门,他蹉跎了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恢复高考、重启求学的机会,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份机遇的来之不易。
他清楚自己是大龄考生,体能、精力都远不如年轻同窗,熬不了通宵,拼不起体力。
可这份天生的差距,没有让他退缩气馁,反而化作了最强劲的动力,催着他必须比旁人更刻苦、更自律、更拼命。
他心里藏着一个扎根多年的执念,一定要以全系最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争取重回自己的高中母校任教。
他要稳稳攥住这份安稳体面的工作,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圆自己藏了十几年的教师梦,也给家人挣一份体面安稳。
每每念及此处,浑身的疲惫都会瞬间消散,脚下的路途哪怕崎岖遥远,步子也愈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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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的铺盖卷纵然沉重,压得住身躯,却半点压不垮他逆天改命、奔赴新生的滚烫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