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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饿死人的口粮(第1页)

头顶的日头毒辣得晃眼,柏油似的热浪裹着稻田里的泥腥气,死死闷在山间小路上,熊建国攥着怀里贴身揣着的牛皮纸信封,一路不敢停歇,硬生生徒步赶了两个多小时山路,终于踏进了苏麻河村的地界。

他抬眼一扫,目光瞬间锁定了生产队晒谷场旁的石桌前,那个让他记挂了一路的纤细身影——廖敏正埋着头忙碌,丝毫没察觉远处归来的他。

她身上那件洗得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肘弯和下摆处打着两块深浅不一的青布补丁,针脚细密紧实,是她夜里借着煤油灯亲手缝补的,乌黑的长没有精致绳,只用一截磨得黏的旧橡皮筋草草束成低马尾,几缕碎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额角。

此刻的廖敏全副心神都扑在面前的记工簿上,低着头,睫毛低垂,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规整,认认真真给当日出工的社员登记工分。

她指尖捏着的那支黑色铱金钢笔,笔杆被常年摩挲得亮,笔尖磨出了细微的弧度,是她攒了大半年津贴才换来的宝贝,平日里舍不得多用,唯独记工分从不吝啬。

盛夏正午的暑气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她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坠到下颌处,她却抬手都不抬一下,只顾着核对账目,生怕记错半分,耽误了乡亲们的口粮。

桌上摊开的记工簿是生产队传了好几年的旧本子,泛黄脆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毛边,页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蓝色的字迹,还有反复涂改、擦拭留下的浅白印子,每一页都记满了全村人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

本子侧边靠着一把老旧的竹制算盘,算珠被磨得油光锃亮,廖敏偶尔抬手快拨弄几下,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响穿透燥热的空气,在安静的晒谷场上格外清晰。

熊建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般踏实勤恳的模样,胸腔里的喜悦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心脏砰砰狂跳,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热汗。

他不敢出声惊扰,轻手轻脚地抬脚往前走,鞋底碾过晒得烫的碎石子,出细碎的轻响,一直走到石桌旁,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因为激动微微颤,稳稳递到廖敏眼前,连说话的嗓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抖动:“廖敏,你看,你的录取通知书,吉大学,你考上了!”

廖敏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微微一僵,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猝不及防撞进印着红字的信封封面,那端正的“吉大学”四个大字,清晰地落在她眼底。

一瞬间,她整个人彻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紧握的钢笔陡然滑脱,“啪嗒”一声重重砸在泛黄的记工簿上。

笔尖溢出的浓黑墨汁迅晕开,在密密麻麻的工分字迹上染出一大片黑乎乎的墨迹,毁掉了半页工整的账目,可廖敏此刻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上面。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指尖微微僵,近乎虔诚地捧起那个信封,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一遍又一遍核对上面的姓名、地址,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确确实实是她的通知书。

积压了数年的压力、熬夜苦读的艰辛、前路未知的忐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宣泄,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脸颊滚滚坠落,砸在牛皮纸信封上,晕开点点湿痕。

熊建国看着她落泪的模样,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透,所有的隐忍和坚持尽数爆,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狂喜。

两人像两个攒够了委屈、终于盼到甜头的孩子,双双高举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踩着松软湿润的田埂,一蹦一跳地来回跑动。

清脆又激动的呼喊声,一遍遍回荡在村落上空:“我们考上了!我们真的考上了!我们有大学读了!”

水田里头弯腰插秧的乡亲们,听见这振奋人心的喊声,纷纷直起酸痛的腰杆,停下了手中忙碌的农活,齐刷刷转头望向田埂上的两个年轻人。

看着他们眉眼带笑、热泪盈眶的雀跃模样,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都绽开了淳朴又真心的欣慰笑容。

有人扯着洪亮的嗓音高声喝彩:“建国!廖敏!好样的!咱村里终于出两个大学生了!以后出息了!”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欢笑声顺着田埂随风飘荡,漫过层层稻田,传遍了整座苏麻河村,彻底驱散了田间劳作的疲惫与沉闷。

两人肆意蹦跳欢呼了许久,胸口激荡的汹涌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脸上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盛满了滚烫的光亮。

他们并肩走下田埂,一同回到廖敏独居的宿舍,那是生产队特意分给知青的一间简陋土坯房。

墙面是黄泥混合稻草夯实的,表面坑洼不平,墙角爬着几缕浅绿青苔,屋内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旧木桌,墙角整齐叠放着几件洗得白的换洗衣物,陈设简陋到极致,却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透着清爽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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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人声,两人才彻底静下心来,各自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低头细细端详,眼神珍重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廖敏手中的通知书信封,比普通信件稍大一圈,粗糙的牛皮纸材质带着厚重的质感,纸面纹路清晰粗糙,摸上去带着实打实的厚度,没有半点花哨装饰,只有端正的印刷字体,朴素却足够分量。

轻轻晃动信封,里面传出细微又轻柔的纸张摩擦声,她能清晰感知到,里面就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面的字迹是规整的钢板油印字,工整端正、清晰利落,淡淡的油墨清香萦绕鼻尖,不浓烈,却格外让人安心,是属于新生和希望的味道。

两人捧着信封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粗重的气息吹损了这张改变命运的纸片。

他们舍不得用剪刀裁开封口,更不敢粗暴手撕,心里清楚得明白,这薄薄一张纸,承载了他们数年的寒窗苦读,藏着无数个煤油灯相伴的深夜,是他们熬过所有苦难、挣脱山村桎梏的唯一钥匙。

其实按照公社的正常派送流程,这两封录取通知书还要再等一两天才能送到村里。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交通闭塞,整个公社就只有一名邮递员,每天背着厚重的帆布邮包,穿梭在十几个村落之间,信件、报刊、包裹堆积如山,忙得脚不沾地。

离公社近的村落能挨家派送,偏远的山村,只能等到每月固定的赶场日,让乡亲们自己去公社邮局自取邮件。

苏麻河村离公社不算远,加上邮递员本就是本村人,原本会亲自上门派送通知书,可熊建国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期待。

天还没亮,他就摸着黑翻山赶路,守在公社邮电局门口寸步不离,硬生生提前大半天,等来了这份改变两人命运的惊喜。

憋了整整大半天的好奇与激动,两人终于按捺不住,找出一把小小的铁皮剪刀,屏住所有气息,沿着信封边缘,极其轻柔地裁开了封口。

展开信纸的那一刻,廖敏一眼就看到了“吉大学化学教育专业”的字样,和她当初拼死填报的第一志愿分毫不差,心底的石头彻底落地,暖意瞬间涌遍全身。

熊建国也快扫过自己的通知书,如愿看到了湖南师范学院音乐专业的录取字样,目光定格在“音乐”二字上,过往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

他清晰记得艺考加试的那天,自己紧张到双腿僵硬、浑身抖,手心的冷汗浸湿了琴弓,指尖软,连琴弦都差点按不稳。

考场的主考老师看穿了他的窘迫与忐忑,温和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又治愈:“别紧张,放松心态,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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