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置了整整十一年的全国高考骤然重启,压抑了十余年的求学希望瞬间破土而出,彻底搅乱了整个乡下小村的平静。
家家户户的炕头、灶台、田埂地头,所有闲聊的话题全都绕着高考打转,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每日蹲在村口抽烟,也能随口唠上几句考生、分数线、大学名额的闲话。
时隔十一年重启的考试,不仅考着一众考生的功底,更磨着每个考生家庭的心神,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比下地干重活还要熬人百倍。
就像三伏天的正午攥着一块烧红的土坷垃,扔不得、攥不稳,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钻进骨头缝里,日日熬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紧张的笔试、严苛的体检、严肃的政审层层落幕,可录取的消息却迟迟杳无音信,没有半点着落。
靳林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格外小心翼翼,平日里爽朗说笑的一家人,如今连吃饭咀嚼、端碗放筷都轻手轻脚,生怕一丝动静冲撞了那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希望。
表面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各司其事,看似平静无波,可底下涌动的焦灼与忐忑,早已快要溢了出来。
母亲王桂香彻底熬坏了心性,每日天刚亮就踮着脚往村口大路上张望,一天往返三四趟,手里常年攥着一块洗得白、边角起毛的蓝布帕子,一遍遍擦拭额头的虚汗,指尖都因用力攥捏微微泛白。
随着等待的日子一天天拉长,村里的流言蜚语也跟着疯长,像春日里的野草,扎根快、蔓延猛,顺着村风飘遍家家户户,搅得整座村子人心惶惶。
村口老槐树下,整日聚着一群闲散村民,有人掐着指头头头是道地分析,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这人说,积攒了十一年的人才扎堆赶考,这一届的竞争烈度前所未有,根本不是往年寻常考试能比的。
三十出头、拖家带口、熬了十一年的老三届老生,和十六七岁、精力旺盛、寒窗苦读的应届少年同场竞技,叔侄、兄弟、夫妻、师生同台考试的情况遍地都是。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憋了十几年的劲,铆足了力气冲刺,几乎人人挥常,整体分数水涨船高。
可大学的录取名额极其有限,全县也就寥寥数十个,分数线就算下调,过线的人也远远多于招生名额,淘汰率高得吓人。
说话的汉子越讲越激动,唾沫星子顺着嘴角飞溅,落在身前的泥土上,砸出细碎的小点,引来一圈人纷纷附和点头。
他加重语气补了一句狠话,字字扎心,“你们别以为过线就稳了!这一届考生分数咬得死紧,有时候一分之差,全省就能甩开几十上百人,这几十号人的差距,就能硬生生把你的大学名额挤没,一辈子的前程直接断送!”
另一拨人紧接着接过话头,搬出了邻大队的鲜活例子,让在场所有等着消息的家长心里一沉。
邻村的天才李建国,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读书人,平日里算盘打得比大队会计还利落,课本知识倒背如流,次次考试稳居第一。
这次高考他挥极佳,数学几乎满分,体检、政审两项全过,从头到尾没有半点问题。
前阵子全村人都把他捧成了金凤凰,笃定他能考上京城的重点大学,光宗耀祖、跳出农门,结果转眼就传出噩耗,名额排序靠后,被人硬生生挤了下来,彻底落榜!
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不少人开始顺势唱衰,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透着十足的看客心态。
他们摇头晃脑地总结,考得好不代表能被录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憋着劲赶考的厉害人数不胜数。
普通人没背景、没优势,就算侥幸考出高分,也未必能稳稳上岸,与其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不如早点认清现实,下地挣工分养家糊口才是正道。
密密麻麻的流言像细密的冷雨,淋得所有考生家庭心头冰凉,不少妇人熬不住压力,躲在家里偷偷抹眼泪,糙手一遍遍擦着止不住的泪水。
各家的汉子更是满脸沉郁,蹲在屋檐下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劣质烟丝的浓烟灌满屋子,呛得人睁不开眼,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
全村人心浮动、人人焦虑,唯独靳林始终稳如泰山,半点不受外界流言的干扰。
他日日坐在自家门槛边,捧着那本翻得卷边脱胶、封面磨得看不清字迹的旧课本,指尖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将每一处笔记都熟记于心。
这本书是他托县城的熟人,从废品收购站一堆废纸里翻找出来的绝版旧教材,纸页泛黄脆,边角全是磨损的痕迹,页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熬夜整理的批注与重难点。
靳林心里通透,看得比谁都清楚,村口那些散播流言、唱衰考生的人,大多都是心怀嫉妒、自身无望之辈。
他们要么家中孩子早已龄,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高考机会,要么早早辍学务农,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报名赶考,也只能交白卷陪跑。
还有一部分人,家里孩子也参加了考试,却资质平庸、偷懒贪玩,根本考不出像样的成绩,注定无缘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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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自己抓不住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辈子困在田间地头,便见不得别人怀揣希望、即将翻身,只能靠着嘴上打压、散播负面言论,找补自己的自卑与平庸。
他们越是缺什么,就越刻意标榜什么,越是自己没本事、没出路,就越要踩碎别人的希望,靠口嗨获得短暂的心理慰藉。
靳林冷眼旁观,早已看透了这群人的虚伪和狭隘,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鄙夷。
真正同病相怜、处境相同的考生家属,从不会恶意唱衰,只会彼此宽慰、相互取暖。
这天上午,同大队的杨生母亲挎着满满一篮湿漉漉的猪草,路过靳林家院门时,脚步下意识顿住,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她探头看向院内,声音沙哑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靳林家有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王桂香缓缓摇头,原本就憔悴的脸上,愁容又厚重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杨生母亲重重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语气沉重又无力,“别急,再熬几天,兴许是路上耽搁了,邮路慢,咱们娃的通知书,早晚都会到的。”
这话看似宽慰靳母,实则更是在安抚她自己,她的儿子杨生同样备考多年,这次挥稳定,却也迟迟等不来消息。
说完这句自我宽慰的话,她便攥紧竹篮把手,脚步匆匆地离开,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无奈与煎熬。
村里不是没有上岸的先例,也正因有先例,才让一众等待的家庭更煎熬、更焦灼。
前几日,村里第一个录取通知书送达时的盛况,至今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历历在目。
那天一身绿军装的邮递员,骑着崭新的绿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车铃一路叮铃作响,径直冲到村民家门口,扬声高喊喜报,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一亮相,瞬间引爆了整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