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胜是坐早班飞机到的。
陈淮安的人一路护送,从港城酒店到机场,从机场到河阳,每一段都换了车,换了人。到河阳时天还没亮透,市委大院后门的巷子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一棵槐树下,没有熄火。
陆鸣兮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车。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足够看清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
车里下来了两个人,前面的是陈淮安手下的小赵,后面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立起来,遮住半张脸,步伐很快。
“陆书记,人到了。安排在纪委的留置点。”孙秘书长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陆鸣兮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
纪委的留置点在市委大院后面的招待所,三楼一整层都空着,走廊两头装了铁门。
陆鸣兮到的时候,吴德胜已经被带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焊着铁栏杆。
吴德胜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纸杯里水还没动。
他比陆鸣兮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头梳得整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看着像个普通公务员。但他的手出卖了他,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墨印子,是做账的人。
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周书记坐在旁边。门关上了,窗帘拉着,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手术室。
“吴德胜,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吴德胜抬起头,目光从陆鸣兮脸上扫到周书记脸上,又移回来。“知道。郭启年的案子。”
“郭启年的案子已经结了。今天请你来,不是谈郭启年。”陆鸣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吴德胜面前。“这家贸易公司,是不是你的?”
吴德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是。”
“赵部长妻子的账户,在开区每块地出让后,都有大额资金进账。汇款方是你的公司。你怎么解释?”
吴德胜沉默了几秒,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陆书记,这钱不是我主动汇的。是有人让我汇的。”
“谁让你汇的?”
“王景行。他让我开一个账户,专门用来走账。钱从哪来,到哪去,我不过问。他只告诉我,每次河阳那边有项目落地,就往那个账户里打一笔钱。数额和时间,他定。”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公司的财务顾问。他的很多项目,账都是经我手做的。包括河阳这几个。”吴德胜顿了顿。“陆书记,我今天来,是投案自的。郭启年的案子,我帮王景行做了多少假账,我都交代。但我要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安全。王景行这个人,心狠手辣。他知道我来了河阳,不会放过我。”
陆鸣兮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做了一辈子账,算了一辈子钱,到头来现自己也是别人账本上的一笔数字。
“你配合调查,我们保证你的安全。但你要说真话。有一句假话,之前的承诺全部作废。”
吴德胜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做过无数本账的手,此刻在微微抖。
陆鸣兮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周书记。“老周,你问他。把王景行在河阳的所有利益链条,一条一条理清楚。我要书面的,每一条都要有证据支撑。”
周书记接过文件夹。“陆书记,你放心。”
陆鸣兮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吴德胜,你今天做的事,可能会救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重,一盏一盏全亮了。
下午,陆鸣兮回到办公室,赵怀远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鸣兮,吴德胜开口了?”
“正在问。周书记亲自在做笔录。”
“王景行那边呢?他知道吴德胜到河阳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做得隐蔽。”
赵怀远沉默了几秒。“他不会不知道。他在河阳的眼线,比你想象的要多。你必须在王景行动手之前,把吴德胜的证词固定下来。”
陆鸣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光斑。“赵书记,王景行在河阳的眼线是谁?”
“你猜不到?”
“赵部长?他已经进去了。”
“赵部长是明线。暗线,你还不知道。”赵怀远顿了顿。“鸣兮,你身边有王景行的人。这个人,你天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