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政法干部工作会议的通知,是周二下午出去的。
距巡视组入驻刚过去四天,距那份实名举报信被登记过去两天,距孙立成在平川市委内部会议上说“有些人该收敛的要收敛”过去一天。通知的措辞很平,“关于积案清理工作阶段性总结及下一步部署”。
没有点名,没有情绪,只是一个普通的业务通知,但这份通知出去之后,各地市的电话都打到省政法委值班室问了同一件事,“陆书记亲自主持吗?”
值班员的回答也都一样:“陆书记主持。”
周四上午,省公安厅大礼堂坐满了人。环形阶梯会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四百多个座位没有空位。
全省各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检察院检察长、法院院长、司法局局长,以及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省国家安全厅的副职以上干部,全部到场。
第一排坐着省高院院长陈怀远、省检察院检察长周正清、省公安厅厅长赵志刚、省司法厅厅长刘卫东。陆鸣兮没有在主席台主位坐下之前先看了台下两秒,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他入场之前,会场里就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他坐下,翻开面前那页纸,目光没有落在纸上,抬起来扫了一圈会场:
“这个会开了两个目的。第一,通报柳河镇事件的处置进展。第二,明确一个事,积案清理继续推进。方向不变,力度不减。但程序上,从现在开始增加一道前置核验:所有涉及集体资产的执行案件,必须附带村民代表大会决议或同等效力的民主决策程序证明。没有这道前置程序的,一律退回补充。”
台下鸦雀无声。中间排有人低头快记了一笔,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针尖划过薄绸。陆鸣兮没有停顿:“柳河镇的案子说明了一个问题,程序出了问题,好事也会变成坏事。积案清理的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新的问题。程序就是程序,少一个环节都不行。这道前置程序是省政法委定的,省政法委担责。”
他把面前那页纸翻到下一页,目光抬起来:
“今天来开会的人,很多人手里都在办积案。有的案子时间跨度长,有的案子涉及利益复杂,有的案子当事人已经等了很久。你们在基层顶着压力办案,省政法委知道。积案清理能推到现在,靠的是全省政法系统实打实干出来的,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我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只要程序合规,案子往深里查,上面有人拦,我来挡。”
他合上那页纸,身体微微前倾:“但有一件事我也要说在前面。如果有人利用积案清理的名义,绕过程序,擅自推进涉及集体资产、群众利益的案件,省政法委一经查实,按违纪处理。这不是警告,是通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前排开始蔓延,像一浪推着一浪,最后覆盖了整个会场。陆鸣兮没有等掌声落完就站起来:“散会。”
前排的省高院院长陈怀远在站起来之后侧过身,看了陆鸣兮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南江汪书记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没有鼓掌,也没有急着收拾东西,他在等前排的人先起身。青安杨书记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笔记本是合着的。
平川来的代表席位上,坐着一位副职,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没有抬头,没有和旁边的人交流,在所有人都站起来的时候才跟着站起来。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群缓慢移动。
赵庆华从后面跟上来,压低了声音:“陆书记,我刚才注意到一件事,平川席位上那个副职,在您说到‘上面有人拦我来挡’的时候,低头按了两下手机屏幕。不是打字,是解锁又锁屏,像在确认什么。”
“他在向谁确认信号。”
“信号到了,他会动。信号没到,他会等。”
陆鸣兮走出大礼堂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涵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马书记的家属又送了一封信到办公室,这次没有塞门缝,放前台了。信上说,‘他把那个人告诉我的名字写下来了。让我给你。’”
陆鸣兮看完消息,没有回复。他走下台阶,会场里的人流还在他身后缓慢散开,阳光落在肩上,带着初夏的温度。他知道马书记的家属递进来的那个名字,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心。而今天会场上所有人的反应,会告诉他哪些人已经在动,哪些人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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