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的雨停之后,土地上的脚印开始变多。
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是付法官。他带着平川区法院执行局的两个同事,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镇东侧那块十五亩的土地。地已经空了,施工队的设备被拖走了,只留下地面上一道道深深的履带痕迹,像被巨兽的爪子刮过。
付法官站在地头,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同事说:“拍几张照片,每一个角度的都要。履带痕要特写,边界桩要拍清楚。”
照片拍完之后,他去了镇政府。周书记在办公室,两个人没有寒暄。付法官把一张表格放在周书记面前:“柳河镇东侧地块的现状确认书。需要您签字确认,这块地目前没有施工、没有交付、没有过户。”
周书记看了一眼表格,提笔签了字。他放下笔的时候说:“付法官,那批材料,您手里还有多少没交的?”
“该交的,这次都会交。”
第二天上午,付法官走进了省检察院的大门。他约的是方知秋,没有走正式渠道,只是打了个电话:“方检,我手里有一份材料,是之前没交的。现在可以交了。”方知秋说:“来。”
付法官带来的是一份手写记录。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像被人反复翻阅过。记录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精确到日期和金额——从五年前开始,汉东华远通过陈皓的公司在平川陆续拿下七块土地的流转权,每一块的受让价格都低于市场评估价三成以上。
记录的最后附了一页备注,写的是付法官自己的话:
“以上数据来源于涉案企业留存的内部账目副本。原件在陈皓处,复印件由本人自留。”
方知秋看完记录之后只问了一句:“你自留的复印件,还有几份?”
“只剩这一份了。原件我给陈皓了。”
“为什么给陈皓?”
“因为我当时不确定谁能接住这些东西。陈皓是链子上的人,他如果倒了,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一起倒。如果他没倒,这些东西在他手里还能保住一阵。”
方知秋把记录锁进了保险柜:“剩下的交给我。”
付法官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方检,那七块土地现在都在做积案清理的范围里。如果省里能把这些案子全部重新核查一遍,平川的积案化解率能再提十五个百分点。”
当天下午,陆鸣兮看到了那份手写记录的复印件。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备注的时候没有立刻放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把那七块土地的名字和时间节点录进一条新的时间线里。他把线画到最后一笔时,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陈皓撤走之前留下的那三箱文件,和付法官今天递出来的这份记录,在同一张地图上标出了七个相同的位置。五个做局的人,七块土地,五年时间,一笔横跨多个地市的烂账——这些数据单独看只是一些零散的案件统计,放在同一条线上,就是一个人用土地做杠杆撬动全省基层治理的完整轨迹。
傍晚,赵庆华送来了一条消息:“陆书记,巡视组今天下午约谈了省改委刘副主任。约谈进行了两个小时,刘副主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陆鸣兮没有追问约谈的内容,只问了一句:“约谈结束后,刘副主任去了哪里?”
“直接回了家。没有回办公室,没有见任何人。”
“那就说明约谈的内容他已经接不住了。”
他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马书记家属递上来的那封信。他抽出那页手写信笺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写着“希望您能让他把事情说完”。陆鸣兮把信放回信封,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平川区法院的值班电话:“通知马书记,明天上午九点,省政法委有人去县招待所见他。”
电话那头说:“马书记已经在今天下午离开招待所了。”
陆鸣兮握着手机的手指停在半空。马书记走了。在付法官交完材料、案管室调走卷宗、巡视组约谈完刘副主任的同一天,他离开了县招待所。“他去了哪里?”
“他说想回镇上看看。”
陆鸣兮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新叶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马书记在柳河镇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被叫去谈话,在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候住进招待所,在所有关键人物都在动的时候选择了同一天离开。
那几个小时里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只是一个老书记在春天快结束的傍晚,决定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那块他签过字的地,从东头走到西头,像在丈量自己所有沉默的总和。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平川阶段”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翻到下一页,在第一行写下“省级阶段”三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画横线。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侧楼二楼巡视组的灯也还亮着,两道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交叉,像是有人用灯芯在远处画了一根针,准备把散落在地图上的所有碎片重新穿回线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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