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从回来的第三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到中午还没有停。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报送的《柳河镇关联案件专项核查进度表》。付法官的那份手写记录已经被正式纳入核查序列,七块土地的核查已经启动了四块。
进度表上标注了每一个案子的承办人、时间节点、当前状态,最下面附了一行备注:“省纪委案管室已同步调取汉东华远近三年全部备案材料。”
他看完备注,合上进度表,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赵庆华,进来一下。”
赵庆华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陆书记,省改委那边有新的人事变动。刘副主任辞职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今天上午补上了——新来的副主任姓章,下来挂职的,今天下午到任。”
“中枢部委下来的?”
“对。改委综合司的副司长,挂职期限一年。履历上写的是——之前在国办公厅工作过六年。”
陆鸣兮接过那份传真看了一眼。章副主任,四十五岁,国办公厅出身,改委综合司副司长挂职汉东。这个履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几乎不可能是一个随机的安排。“他下午几点到任?”
“三点。省委组织部有人陪同。”
陆鸣兮没有说话。刘副主任辞职的第二天,接替他的人就到了。而且不是从汉东本地提拔,是从挂职下来。这是一个信号——有人在用新人填补刘副主任留下的权力空间。而这个新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也意味着有人希望权力结构能够保持稳定,不让它因为一个人的出局而出现权力空白。
“赵庆华,你帮我约一下章副主任。不用急,等他安顿好之后,以省政法委的名义,约一次工作对接。”
“什么名义?”
“积案清理涉及改委规划审批环节的协调。”
赵庆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三点,陆鸣兮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省改委楼下。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身材偏瘦,步伐不快,像是一个习惯先观察再迈步的人。他走进大楼之后,楼下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一页书被轻轻合上。陆鸣兮只是看着,没有转身。
同一时间,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向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了一份协查函。函件不长,内容是“请协助核查汉东华远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近三年与省外企业资金往来记录”。
经侦总队收到函件后,签收栏里签了一个字——周。周明海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协查函的签收栏上。陆鸣兮注意到那个签名的第一反应是:他还在经侦总队。第二反应是:他签了。这封信被递交到他手上,他签收,意味着他已经被正式置于汉东华远资金链条的核查体系之内。
傍晚,雨终于停了。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地上还有积水,梧桐叶被雨水洗得亮,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映成一片碎金。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来的消息:“诗涵下午落地。她说港的海风吹得她有点不想回来。”
陆鸣兮没有回复,继续走下台阶。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了,这次是柳如烟。她了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但语气很平静:“我爸的病情稳定了一些。恒远国际在境外的资金链路我还在梳理,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鸣兮,你那边如果顺利的话,不用等我这边的结果。”
他听完那段语音,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柳如烟的话在雨后的空气里留下一个安静的缺口,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告别。她只是告诉他,时间还很充裕,他不需要停下来等待。
第二天上午,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协查函正式启动。经侦总队的回复预计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
新来的章副主任已经开始熟悉省改委的日常事务。而陆鸣兮在走过的那条海滨长廊,还留在他手机相册的角落里,像一根还没被收起的锚线。
新的棋手已经入场了,新的落点也正在缓缓浮现。雨季过去之后,汉东的夏天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而夏天的棋局,通常比春天更密集,也更难预测落子。
柳河镇的土地已经开始重新长出杂草,把那些履带痕迹一点点吞回去。但他知道,平川破局的潮声已经隐去,省级博弈的暗流正在从地图的每一道边隙里渗出来,而他正站在那条暗流与天亮之间的交界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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