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家法餐厅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口没有招牌,
只有一盏旧式的铜质壁灯,灯光不亮,刚好照亮门牌上的数字。
陆鸣兮到的时候,邵诗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头没有扎,随意披散着,尾微卷,被窗外的夜风轻轻吹动过,有些松散地落在肩头。
她看见他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对面那套餐具的位置摆正了一点。
我提前到了,先点了一瓶酒。她指了指桌上那瓶已经开好的红酒,侍酒师说这支酒醒得刚刚好,再放一会儿就过了。
陆鸣兮在她对面坐下。餐厅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烛台,火光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桌面上的餐具和酒杯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窗外是汉东老城区的夜景,低矮的屋顶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深蓝色的轮廓,偶尔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像嵌在夜色里的琥珀。
你最近瘦了。邵诗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最近事情多。
事情多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忙着做事,一种是忙着应付事。她放下酒杯,你是哪一种?
都在做。
她没有追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烛火被风吹动时微微晃了一下。那就好。
前菜上来的时候,陆鸣兮看了一眼那盘摆盘精致的带子,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今天怎么想到约我出来吃饭?
想你了。她说的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最近我一直在京北,你在汉东,两个人隔着电话线说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没有接话。烛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盘沿的酱汁,像在描一条看不到的线。
少了一点什么呢?
少了温度。她抬起头看着他,电话里的声音是平的,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睛。有些话隔着电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窗外的夜风穿过老城区的街巷,吹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玻璃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杯碟碰撞的清脆声。
那你现在看到了,还觉得轻吗?
邵诗涵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不轻了。
她放下酒杯,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盘沿的酱汁:
你知道吗,青石峪的冬天比汉东来得早。我上次去的时候,山顶已经结霜了,早晨的松针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就落了。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松树底下,什么也没画,就看那些霜从松针上慢慢化掉。
你在想什么?
在想——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亮着灯的屋顶上,在想一个人做完了重要的事之后,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陆鸣兮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在烛光中微微偏转向窗外,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淡影,像一幅被反复研磨过很多遍的画,颜色已经沉淀到刚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的程度。
青石峪的那棵老松树还在。他说。
我知道它还在。她转回头看着他,但它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了。如果有人愿意陪它一起等雪化,它会很高兴的。
陆鸣兮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放在桌面上的杯子。杯沿相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玻璃做的钟。
他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带着橡木和黑莓的气息。
等汉东的雪化了,我陪你去青石峪。
邵诗涵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在品尝那个约定本身的味道。
甜点上桌的时候,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街角那盏路灯的光微微晃动。她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冬天来了,有人在等雪化,有人在等雪停。你猜哪个更冷?
等雪化的那个。陆鸣兮放下酒杯,因为等雪停的人知道雪会停。等雪化的人,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偏过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远处夜空中仅有的两颗星:那你知道自己要等多久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有人会在旁边一起等。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没有让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太久,像是不想让它在烛光里停留得太久。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出去。
结账的时候,邵诗涵抢先拿过了账单。
陆鸣兮刚要说话,她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这顿饭,是我约的。等你想约我的时候,你再买单。她把卡递给服务员,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我等你主动约我的那一天。
走出餐厅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邵诗涵站在门口,拢了一下风衣的领子,长被风吹散了一缕,她抬手拢到耳后,动作很轻。陆鸣兮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拢头的那只手,指尖在梢停留了一瞬,像是触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巷口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伸向天空,
她走在前面半步,风衣下摆轻轻晃动,
黑色高跟鞋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脆而有节奏,
在空旷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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