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天还未亮透,蜚便被一阵清脆而响亮的鞭炮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那声音如同密集的雨点般噼里啪啦作响,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有人正在院子里疯狂翻炒着无数颗黄豆粒儿;又好似某个顽皮孩童手持一根木棍,不停地敲击着一面破旧不堪的大鼓,咚咚咚响个不停。然而渐渐地,这原本嘈杂喧闹的声响却并未让蜚感到厌烦或恼怒,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显得悦耳动听起来。
至于究竟何时入眠,蜚已然毫无印象可言,但记忆深处依稀残留着些许片段:当黎明破晓之际,一轮火红的旭日冉冉升起之时,他似乎曾依偎于身旁之人——赵无眠温暖宽厚的胸膛之上,并在其轻柔安抚下,渐渐陷入迷蒙恍惚之境……直至再度睁开双眼之际,方才惊觉自身正身处在一张简陋土炕上,身上则覆盖着一条略显陈旧的毛毯。这条毯子散着若有若无、淡淡清香的樟脑气息,与炕头升腾起的缕缕热烟交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且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此时此刻,屋外依旧不时传来阵阵噼啪之声,时而紧凑连贯,时而稀疏断续,宛如远方正有人轻轻叩打着房门一般。
他用力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慢悠悠地从炕上坐起身子来。这时,他突然注意到炕边摆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裳:那身深蓝色的棉袄显得格外庄重;与之相配的则是一条纯黑色的棉裤,简约而不失大方;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双全新的棉鞋——鞋底被精心纳制过,密密麻麻的针脚犹如麦田间整齐排列的垄沟一般。他轻轻伸出手去抚摸这些衣物,只觉得它们柔软无比、厚实异常,仿佛每一处都填充着均匀细腻的棉花,宛如触摸到了一朵轻柔飘浮的云朵儿。再看这细密紧实的针脚和笔直流畅的走线,毫无疑问出自心灵手巧的云萝之手!她巧妙地将所有线头都隐匿于内,使得整件衣服外表光滑平整,找不出一丝瑕疵或打结之处。
待穿戴完毕后,他缓缓推开房门。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冷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令他不禁浑身一颤,忍不住打起寒颤来。鼻腔中吸入的寒气更是犹如两支锋利的冰锥,直刺脑门深处。此时,太阳已然高悬天际,但它洒下的光芒映照在皑皑白雪之上时,却变得分外耀眼夺目,恰似有人在雪地之中点燃了无数盏明灯,璀璨辉煌。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里四处散落着鲜红艳丽的鞭炮纸屑,它们如同片片花瓣飘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又好似一朵朵盛开的红梅点缀其间,给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增添了一抹别样的生机与活力。
陆昭正站在院子里放鞭炮呢!只见那长长的红鞭像一条巨龙一样被高高地悬挂在一根粗壮的竹竿之上,随着一声声清脆而响亮的“噼里啪啦”声响起,无数红色的纸屑如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扬开来,有些甚至直接飘落到了屋顶之上或是紧紧地缠绕于树梢之间。
然而此刻的陆昭已然年迈体弱不堪重负,他那双原本应该稳健有力的手却因为岁月的侵蚀和身体机能的衰退而变得异常颤抖不止,以至于当他试图点燃这串鞭炮时竟然需要反复尝试数次方可成功。每一次将香头凑近鞭炮的瞬间,鞭炮似乎都会故意跟他开玩笑似的毫无动静;可一旦他重新调整位置再次靠近它时,结果依旧令人大失所望——无论怎样努力,鞭炮始终没有任何要燃烧爆炸的迹象出现。眼看着自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心急如焚的陆昭不禁暗自嘀咕道:“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搞啊?”尽管如此,但每年春节期间燃放烟花爆竹对于这位老人来说早已成为一种无法割舍且根深蒂固的传统习俗与情感寄托所在,所以即便遇到再多困难挫折他也绝不会轻言放弃,非得把这个鞭炮给点着不可才行!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蜚的年轻人快步走到了陆昭身旁并蹲下身子,从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仍未熄灭的香火后便稳稳当当地点燃了鞭炮的引线。只听得“哧啦”一声轻响过后,一团耀眼夺目的火星骤然喷涌而出,并迅沿着细长的引线向整串鞭炮蔓延而去……紧接着便是一阵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爆炸声传来,熊熊烈火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之上欢快地舞动跳跃着,与此同时那些鲜艳欲滴的红色纸屑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蜚乌黑亮丽的丝之间以及他那张略显稚嫩青涩的面庞之上。此时此刻,一旁的陆昭同样也用双手紧紧捂住双耳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冲击,嘴巴微张成圆形状态,嘴里仅剩无几的几颗牙齿清晰可见。
新年好!陆昭扯着嗓子朝着对方大喊道,然而她那清脆悦耳的嗓音却完全被周围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给淹没掉了,仿佛消失在了空气之中一般。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她那张樱桃小嘴正一张一合地不断开合着,似乎想要将自己心中最真挚的祝福传递给眼前之人。
与此同时,蜚同样扯开喉咙高声回应:新年好!可惜事与愿违,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也如同石沉大海般瞬间便被汹涌澎湃的鞭炮轰鸣声所吞噬殆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此刻的两人早已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需用耳朵去聆听彼此的话语,仅仅只是通过观察对方嘴唇的细微动作和变化,就能明白对方究竟想说些什么。这种默契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异常简单而又高效,同时也为这个充满欢乐祥和氛围的龙年春节增添了一抹别样的温馨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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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轻轻地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厨房门,生怕出一点声响会惊到什么似的。只见她手上稳稳地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那股白色的雾气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一般,模糊了她的面容。然而,尽管视线有些受阻,她那清脆而响亮的嗓音依然清晰可闻:快来吃早饭啦!
仔细看去,可以现云岫的两鬓已经悄然爬上了银丝般的白,眼角处也出现了淡淡的鱼尾纹。但当她微笑时,那张熟悉的脸庞依旧如往昔一样充满活力与朝气,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动听,响彻整个庭院。
听到呼唤声后,蜚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一进门,他便被眼前丰盛的早餐所吸引——餐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美食。有香气扑鼻的饺子、晶莹剔透的汤圆、软糯可口的年糕,以及几道精致的凉拌小菜。这些美味佳肴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让人眼花缭乱,垂涎欲滴。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些饺子了。它们个个皮薄馅大,圆润可爱,宛如一只只小巧玲珑的金元宝,又好似一对对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耳朵。再看那汤圆,更是惹人喜爱,它们身着雪白的外衣,中间填满了香甜的芝麻馅料,一个个圆溜溜的,漂浮在碗中,活脱脱就是一群挤作一团的小白兔。最后是那一块块切片油炸过的年糕,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上面还均匀地撒满了一层薄薄的白砂糖,犹如琥珀般闪耀着晶莹的光芒。
他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流出来,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舍不得吐,张着嘴哈气,等凉了再嚼。满嘴香,满嘴鲜。
“好吃吗?”陆昭走进来问。
蜚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想说“好吃”,但嘴张不开,只好又点了一下头,把筷子竖起来竖了一下。
云萝慢慢走进来,李寒衣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云萝如今已经很少出门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几口气,腿肿得厉害,脚背把棉鞋撑得鼓鼓的。但今天是初一,她让李寒衣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不肯让人背,说初一不能让人背,不吉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用篦子篦了好几遍,抿得紧紧的,精神了许多。
她在蜚身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
“压岁钱。”
蜚接过,笑了。红纸包是旧的,去年用过的,折痕还在,但熨得平平的:“谢谢云萝。”
陆昭也掏出一个:“我的。”
云岫也掏出一个:“我的。”
李寒衣也走过来,把一个小小的红纸包放在他手心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上翘。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碰到他的手心,像被小石子轻轻敲了一下。
蜚捧着那一堆红纸包,手心沉甸甸的,眼眶有点热。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比赵无眠还高了,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成年的白杨。但他们还是年年给他压岁钱,好像他永远都是那个蹲在厨房门口等糖吃的小孩,好像时间从来没有走过。
赵无眠最后一个走过来,把一个红纸包递给他。
“新年好。”
蜚接过,笑了:“新年好。”
他把那些红纸包一个一个放进怀里,棉袄里面的夹层口袋,一个一个塞进去,拍了拍,满意地说:“收好了。”
那天上午,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像是有人在雪底下埋了一面巨大的镜子。蜚跑到院子里,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又回头看着那些脚印,笑了。脚印很深,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连鞋底的花纹都印出来了,像是刻在雪上的版画。
他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时候他还没上学,不知道星星是什么形状,踩出来的像一团乱麻。现在他长大了,脚印也大了,四十二码的大脚印,一个挨一个,像是一串大土豆,又像是有人在雪地上盖了一个个章。
云岫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雪地里踩来踩去,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还踩脚印?不怕村里人看见笑话?”
蜚理直气壮地说:“多大都踩。等我八十了还踩。”
云岫也走进雪地里,和他一起踩。两人踩了半天,把整个院子都踩遍了,鞋子湿透了,裤脚结了一层冰壳,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雪地上全是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歪的,正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又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打了一架,谁也不服谁。
“累不累?”云岫问,弯着腰喘气。
蜚摇摇头:“不累。好玩。比放鞭炮还好玩。”
那天下午,蜚跑到山坡上,去看那棵桃树。桃树还是光秃秃的,身上落满了雪,但树根旁边的雪化了一些,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湿湿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树根底下浇了一盆温水。他在树下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祭灶糖,是在灶王爷面前供过的,又拿回来的,说是吃了灶王爷吃过的东西,一年都不生病。他把糖放在树根旁边,摆正了,又用手把旁边的雪扒了扒,让糖贴住泥土。
“给你的。新年快乐。灶王爷吃过的,保平安的,你也吃一点。”
风吹过,枝丫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他头上,肩上,后脖颈里,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笑了,伸手拂了拂脸上的雪,又把领口紧了紧。
“你喜欢就好。明年过年再给你带。”
那天晚上,六个人又围坐在一起,吃着陆昭做的晚饭,聊着天。说今天的饺子,说饺子馅比去年咸了一点,说明年的桃子,说桃树该剪枝了,说菜地里的雪化了该翻土了,翻土要翻多深,要不要施底肥。蜚靠在赵无眠身上,手里还捏着一块糖,小口小口地舔着。糖是祭灶糖,留到初一才吃,硬邦邦的,舔一下只下来一点点,但很甜,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像是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赵无眠。”
“嗯?”
“过年真好。”
赵无眠笑了:“是啊,过年真好。”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树根旁边放着一块小小的糖,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像是给糖穿了一件水晶衣服。风吹过,枝丫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低头看那块糖。
它在等春天,也在等那个孩子明天再来看它。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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