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压着晚秋风,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慢悠悠往南走。钉耙柄上还沾着长安城外的松土,师父坟前的黄土味仿佛还沾在袖角,挥之不去。
从慈恩寺出来时,悟空回了花果山,沙僧往流沙河去,三人在岔路口分道,谁也没说“下次再聚”,却都心知肚明——以后再凑齐师徒四人,是不可能了。
八戒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袖子还是粗布僧袍,磨得毛的袖口蹭过眼角,涩得慌。他这辈子没少掉眼泪,取经路上喊散伙时哭,被大师兄欺负时哭,想高老庄想翠兰时也哭。可这一次,眼泪掉得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浸了水的坯。
正晃神间,脚下熟悉的田埂村落撞进眼里。
高老庄还是老样子。村口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伸得老远,树下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村外连片的田地翻着新土,黄褐色的田垄整整齐齐铺到天边,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混着饭香、泥土香和熟稔的人间烟火气,扑得人鼻子一酸。
八戒按下云头,落在村外的田埂上。没直接回家,反倒顺着田埂往“共耕区”走。
这共耕区是三界安稳后,高老庄大伙一起开的田。从前田地都在地主手里,佃户种一年地也剩不下几口粮。后来《自由录》传过来,庄里人商量着把荒田开出来,大伙一起种,收了粮食按人头分,老人孩子都有份。八戒前几年回来时,亲手领着人开的渠、平的地,还把天宫里学的点风雨的小法术改了改,旱时引点云露,涝时排几分积水,把这一片田养得肥肥的。
田埂尽头,果然站着个青布衣裙的身影。
翠兰弯着腰,正把竹篮里的麦种往布兜里分。夕阳落在她鬓边,几缕碎染成金红色,她低头时眉眼温温柔柔的,和当年他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
八戒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堵,忽然就松了点。
“翠兰。”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翠兰闻声回头,看见他,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软下来。她没问路上顺不顺,也没问长安的事,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土,温声道:“回来了?洗把脸再过来,刚烧了热水。”
“不急。”八戒走过去,把钉耙往田埂上一靠,伸手就去拎布兜里的麦种,“这就种麦了?我来搭把手。”
“哪用你动手。”翠兰笑着拦了一下,却没真拦住,“你刚从外面回来,先歇着。”
“歇什么。”八戒撸起袖子,抓起一把麦种。金黄的麦粒躺在掌心,饱满沉实,带着阳光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忽然就笑了,“当年我刚入赘高家的时候,也是天天在地里忙活。那时候就想着,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没想到后来一走就是十几年,西天路上刀山火海,再后来三界动荡,跟着师父和大师兄东奔西跑,打程序余孽,平边境乱局,护着《自由录》传遍四大部洲。一晃几十年过去,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片田地里。
翠兰没接话,只递给他一个木耧。两人并肩走在田垄里,一个扶耧,一个点种,脚步踩在松软的新土里,出沙沙的轻响。
八戒干农活本就是一把好手。当年在高老庄时,他一个人能顶个长工,耕地耙地、扬场收麦样样精通。只是这些年常年在外,手拿惯了钉耙打妖,忽然握起木耧点种,动作生涩了不少,没一会儿就撒错了两行。
“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翠兰笑着提醒他,蹲下身把撒多的麦种轻轻拨回布兜,“唐师父的事,我听说了。”
八戒手一顿,麦种从指缝漏下去几颗。
“嗯。”他闷声应了一句,弯腰把漏下的麦粒埋进土里,“走得很安详,没遭罪。临走前还说,众生安稳,他就放心了。”
“唐师父是好人。”翠兰轻声道,“这些年庄里日子好过,家家有余粮,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都是托了他和你们的福。”
八戒摇摇头:“哪是我们的功劳。是他一辈子东奔西走,把道理讲给所有人听,才换来了今天。我们几个就是跟着打打下手。”
他说着,直起腰望向远处的村落。夕阳把房顶都染成暖红色,炊烟一缕接一缕升起来,孩子的笑声、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牛铃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全是活气。
这就是师父拼了一辈子要护的东西。不是什么凌霄宝殿,不是什么灵山佛位,是这人间的炊烟,是田地里的庄稼,是每家每户关起门来的安稳日子。
“大师兄回花果山了。”八戒忽然开口,“把花果山和三界的担子,都交给小石猴了。那孩子争气,本事大,心也正,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
翠兰抬眼看他:“你也想交担子了?”
八戒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头。夕阳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都清晰了些。当年那个胖乎乎、油嘴滑舌的天蓬元帅,如今也添了白,眼神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