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寅时三刻。
深冬的夜还未褪尽,墨色沉沉压着延平山野的轮廓,天地间只剩零星的灯火散落在城郊村居,微弱得像撒在黑绒上的碎星。百姓大酒店的楼宇灯火却早已次第亮起,从主楼大厅到四楼考区走廊,暖白的灯光连成规整的光带,穿透浓重的寒意,在霜白的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檐角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影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弧度,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气,转瞬便被寒风卷走,不留痕迹。
张砚准时在寅时整苏醒。公房里静得能听见墙角时钟的滴答声,枕畔的旧毛毯带着洗得软的棉麻质感,是她入职那年统一配的,六年过去,边角磨出了浅淡的毛边,依旧平整干净。她没有立刻起身,平躺在床上匀呼吸了数次,胸腔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让沉睡一夜的肌群慢慢苏醒——后颈的僵硬感比往日更重,连日筹备考务连轴运转,筋骨间的疲惫攒得深,低头久了会牵扯着太阳穴微微沉,却还远没到撑不住的地步。六年基层履职,比这更累的时刻数不胜数,汛期值守、节庆保障、专项督查,哪一次不是连轴转十几日,她早已习惯带着细微的劳损稳步履职,从不会让身体的不适影响分毫工作节奏。
起身、叠被、整理内务,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床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桌椅、水杯、台账本全在固定位置,分毫未动。桌角的搪瓷缸掉了一小块漆,是去年搬物资时磕的,她一直没换,用着顺手。她走到窗边,指尖擦去玻璃上的水汽,触到的冰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窗外霜色浓重,连院中的灌木枝叶都裹了一层白绒,远看像缀了满枝碎玉。她推开半寸窗缝,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来,裹着霜雪的清冽气息,吹散了屋内整夜的沉闷,也让混沌的神志彻底清明。
小厨房的陶锅添上井水,小火慢慢熬煮白粥,米粒在水里缓缓舒展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灶台边摆着一小罐腌萝卜,是上月周边村居的老阿婆送的,自家腌的,咸淡适中,脆爽解腻。她就着微光翻看今日的监考履职清单,纸张是制式的加厚宣纸,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逐条核对:试卷领取、考场终检、考生核验、监考纪律、应急流程、收卷密封、台账登记,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节点与权责标准,是她昨夜睡前逐一梳理好的,重要条目旁还画了细淡的横线。今日是建福省届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开考日,上午考大明民主主义政论,下午考政论写作,是所有专业考生的公共必考科目,参考人数最多、考务流程最繁、合规要求最高,容不得半分差池。
白粥熬得软糯,米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漫开。她盛了小半碗,就着几筷子腌萝卜,安静用完早餐,咀嚼度均匀,不急不缓。用餐完毕,碗筷清洗擦干,精准归位,灶台擦得没有一星水渍,连锅沿的粥渍都擦得干干净净。换上熨烫平整的藏青色制式监考工装,领口纽扣扣到最顶端,衣料挺括,没有半分褶皱,左胸的工作证别得端正,钢印清晰。细框眼镜擦拭得透亮,镜架边缘的磨损痕迹清晰,是数年履职留下的印记。她拿起监考专用文件袋、门禁卡、制式钢笔与标准对时腕表,确认无误后,锁好公房房门,踏入深冬的晨光里。
青石路面的薄霜还未消融,鞋底踩上去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步都沉稳扎实。晨风吹得额前碎贴在额角,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脚步未停。主楼大厅里,所有考务人员已然全员到岗,三十六名新晋员工身着统一的浅灰色辅助考务工装,分列在入口两侧待命,不少人指尖微微攥着衣角,眼底带着第一次参与省级统考的紧张与郑重。老员工则各司其职,检查安检设备、核验考生名单、调试监控系统,晨起的忙碌规整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负责入口安检的新人小林看见张砚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手里的金属探测仪握得更紧了些。张砚路过时,目光在她手上顿了顿,轻声说了句:“探测仪贴着衣物扫,别碰到人,力度轻些。”
小林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声音有点紧:“知道了张经理。”
张砚微微颔,没再多说,径直往考务办公室走。她知道新人第一次上省级考场容易紧绷,不必多言提点,点到为止,剩下的靠他们自己慢慢适应。
卯时整,考务工作会准时在一楼考务办公室召开。房间不大,桌椅排布整齐,墙上挂着考务纪律公示板,红黑字体清晰醒目,角落的保密柜锁得严实,锁孔旁贴着封条。府级考务专班的李主事主持会议,他是深耕教育考务十余年的老职员,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神色严肃,说话语不快,却字字清晰,手里的钢笔轻轻敲着桌面,出规律的轻响。
“今日开考,规矩不多重申,所有人按省级章程履职。”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几个新员工脸上时稍作停顿,“试卷双人双锁领取,全程录像,领卷、送卷不许走公共通道;考场逐人核验,人证对照,安检无死角;监考全程静默,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频繁走动干扰考生;突情况按预案走,及时上报考务室,不得私自处置。届硕士统考,全省学司盯着,事务院学部有专员巡考,谁出了纰漏,谁担责任,没得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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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空泛的动员,没有刻意的施压,三言两语讲清核心纪律,便开始分监考物料。各考场监考员依次上前领取,签字确认。张砚排在第三,上前领取了第三考场的试卷袋、答题卡袋、密封签、备用文具、考生名册、应急登记本,所有物料都装在藏青色制式帆布文件袋里,封口处贴着盖了省考试院公章的封条,纸面平整,无拆封痕迹。她逐一核对袋面标注的考场号、科目、份数,指尖摸着封条的压纹,确认封条完好无损,才拿起钢笔,在领取登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有力,和她的人一样稳。
她的副监考是安保岗的老员工陈默,三十出头,个子很高,人很黑,话少人稳,参与过数十场公职统考监考,零失误记录,和张砚搭档过多次,默契十足。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寒暄,各自拿着物料并肩往四楼考区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墙面的应急指示灯亮着柔和的绿光,考场门都贴着昨夜终检后的封条,白纸上印着红章,整整齐齐。
走到第三考场门口,张砚先核对门上的考场编号与封条完整性,指尖顺着封条边缘摸了一圈,确认封条完好、无人动过,才撕开封条,推门进入考场。门轴上了润滑油,推开时没有声响。
室内还留着昨夜通风后的凉意,空气清冽,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张砚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密闭空间的闷感。窗沿上落了点薄霜,她顺手用指尖扫掉,免得融化后打湿窗台。陈默则打开讲台边的总闸,灯光次第亮起,暖白的光线均匀铺满整间教室,三十套桌椅整整齐齐排列,间距八十公分,完全符合省级统考标准,桌面干净得能映出灯光的影子。
“我查桌椅与桌斗,你查监控、时钟、音响。”张砚说了一句,便从第一排开始,逐排检查。
指尖拂过每张桌面,触感平整,没有凸起的木刺、没有残留的字迹、没有黏着的纸屑;弯腰查看桌斗,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遗留杂物,连灰尘都很少;桌椅腿都垫着橡胶防滑垫,挪动不会出声响,她挨个按了按,有两个垫子有点松,顺手按紧实。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现桌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边缘微微凸起,虽不影响使用,却可能硌到考生手臂。她从文件袋侧兜里拿出一小块备用的磨砂胶带,仔细贴在裂痕处,用指尖反复压平,确保触感顺滑,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才继续往下检查。
三十张桌椅,她逐一摸过、看过,连桌腿的螺丝松紧都顺手拧了拧,确保没有松动晃响的。全部检查完毕,直起身时腰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腰脊轻轻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不动声色地缓了缓,手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转头看向讲台方向。
陈默正站在凳子上调整时钟,手里拿着标准对时腕表,另一只手拧着时钟背后的旋钮。“快了两秒。”他头也不回地说,取下时钟拧动指针校准,再挂回原位,退后两步比对腕表,反复核对了三次,确认分秒不差,才跳下凳子。
“监控角度没问题,全域覆盖,没有死角,收音设备正常。”他又指了指墙角的音响,按了下测试键,广播里传出清晰的试音声,“声音清晰,没有杂音,音量刚好。”
张砚点头,走到讲台边,拉开抽屉清点备用文具:黑色签字笔、b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每样都备了十份,数量充足,笔都提前试写过,确保出水顺畅。又检查了讲台下的应急医药箱,红糖糕、温水杯、晕车药、创可贴、肠胃药、暖贴,分门别类放好,暖贴是她昨日特意叮嘱后勤加的,深冬天冷,不少考生手脚冰凉,贴一片能缓很多。
两人又检查了门窗密封性、消防通道、应急灯,消防通道畅通无阻,应急灯按下测试键能正常亮起,窗户关紧后不漏风。确认所有细节都合规达标,张砚才翻开考场预检台账,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间标注为卯时四十分,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霜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楼下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是提早抵达的考生。张砚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考点入口处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大多背着洗得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证件和卷边的备考资料,有人低头翻着笔记,嘴唇微动默念;有人来回踱步,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时不时搓一下;有人站在风口,把领口裹得更紧,鼻尖冻得通红。神态各异,却都带着考前特有的紧绷与郑重,像极了每年赶考的学子,年年岁岁人不同,那份郑重却始终相似。
辰时二十分,考生入场正式开始。
考点入口处,两名新员工负责核验证件与健康登记,两名老员工负责金属探测安检,流程一环扣一环。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考场纪律,语平缓清晰。张砚和陈默站在第三考场门口,一人负责核对考生身份证、准考证与座位号,一人负责引导入座,维持考场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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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生陆续上来,脚步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其他考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藏青色旧棉袄的男生,棉袄袖口磨起了毛,裤脚沾着点泥点,应该是从周边县域赶早班车过来的。他双手递上证件,指尖冻得红,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像是常年干农活的手。张砚接过证件,比对照片与本人,照片上的人更青涩些,眼下的黑眼圈却和本人一样重,应该是熬夜备考熬的。确认无误后,她指尖点了点名册上的座位号:“第三排五号,进去吧。”
男生点头,声音有点闷,带着浓重的乡音:“谢谢。”攥着证件走到座位上,把帆布包放在桌脚,坐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有点局促,像第一次进这么规整的考场。
跟着进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扎着低马尾,尾微微黄,绳是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她手里还捏着一页折得整齐的政论知识点,走路时目光都落在纸上,嘴里轻声默念,差点撞到门框。到了门口,才慌忙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脸颊泛红,递上证件的手有点抖。张砚核对完毕,提醒了一句:“资料放在门口置物架,不能带进去。”
女生愣了一下,脸更红了,连忙把那页纸拿出来放在置物架最上层,小声道了歉,快步走进考场,脚步都有点慌。
后面跟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利落的深灰夹克,皮鞋擦得干净,鞋边却沾着点灰尘,不像是特意打扮的,更像是下班直接赶过来的。递证件时动作熟练,指尖夹着身份证和准考证,姿态沉稳。核对时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慌乱,证件上的单位是邻县的镇公所,应该是在职考公共事务专业的考生。确认后他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座位上,拿出准考证摆在桌面右上角,坐姿端正,腰背挺得很直,一看便是久经考场的。
考生越来越多,入场秩序井然。有个头半白的考生,看着快四十岁了,背着个布包,走路不快,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核对证件时,他笑了笑,露出眼角的细纹:“老师,我年纪大,字写得慢,到时多担待。”
张砚也微微颔:“按考试时间来,不着急。”
他道了声谢,慢慢走到座位上,把保温杯放在桌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慢慢拿出文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