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应声,没有半分犹豫,“辛苦劳碌六日,该给自己留一点岁时清闲。”
两人无需过多商议,默契已然成型。
接下来的时辰,公寓楼彻底浸在安静舒缓的氛围里,没有催促、没有时限、没有待办事务,只有最寻常的晨起起居的烟火日常。
朱静雯先去洗漱,温水洗面、整理衣衫,动作不疾不徐。她素来作息规整、生活极简,衣物皆是素色耐穿的制式衣衫,干净整洁、无褶无垢,常年伏案的生活,让她养成了事事规整、绝不拖沓的习惯。洗漱完毕,她简单梳理丝,没有多余修饰,整个人干净通透、沉静淡然。
随后她简单收拾屋内,将书桌散落的纸笔、砚台、台账逐一归位,炭盆的灰烬轻轻扫入灰桶,窗沿的水珠擦拭干净,床铺被褥平整铺展。常年独处办公生活,她的居所永远整洁有序,没有凌乱堆积的杂物,每一件物件都有固定归处,贴合她事事严谨、步步稳妥的性格底色。
她从不追求精致浮华,只偏爱踏实规整的安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也是常年深耕基层实务、思政教务养成的性子,做事落地、生活务实,无半分虚浮。
朱悦薇回了隔壁公寓收拾行装。
她的起居比朱静雯更偏制式规整,常年身处皇室监督院,一言一行、一物一居都要合乎规制,早已养成极致严谨的生活习惯。片刻之后,她收拾妥当折返回来,身上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素色外袍,褪去了公职着装的正式感,多了几分市井出行的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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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皆是极简出行,没有繁复妆造、没有累赘行囊,只各自随身带了一方小小的素布荷包,装着少量碎银、门禁牌、简易手札,轻便利落,适合街巷慢行闲逛。
收拾妥当,天光已经彻底大亮。
晨雾慢慢散尽,日光穿透云层,薄薄铺洒在校园的青砖路面上,残雪遇光慢慢消融,路面湿润干净,空气愈清新通透。校园里空荡荡的,留校师生寥寥无几,大多返乡过年未归,整座学府安静悠然,只剩樟林随风轻动,鸟声零星错落。
两人并肩走出教工公寓区,脚步缓慢松弛,不再是连日来去匆匆、步履匆匆的工作状态。
往日行走校园,皆是奔赴办公、对接教务、开展研讨,步履匆匆、心神紧绷,眼中只有工作事务,从未有闲暇细细打量身边的景致。今日慢步而行,才真切察觉,初春岁的师大校园,藏着最温柔的年尾声机。
路边草丛的残雪下,细草悄悄抽芽,嫩青细碎,隐在白霜之下;河道边的垂柳枝条变软,褪去了冬日的枯硬,隐约透出浅淡的鹅黄;空气里的寒意不再刺骨,带着初春独有的温润,日光落在肩头,温温软软,消解了一冬的寒凉。
两人沿着校园主干道缓步前行,一路无话,却丝毫不显尴尬。长久共事、深度并肩,早已养成无需言语的默契,松弛的沉默,比过多闲谈更贴合此刻的心境。
行至校门口,守门的老校卫坐在门房檐下晒太阳,手里择着新鲜的青菜,看见两人出行,笑着微微颔,没有多言。年节留校的教职工零星出行闲逛,是这几日最寻常的光景,老人早已见惯。
踏出师大正门,便是建福省州福府仓县的地界。
建福师范大学选址本就落于仓县腹地,紧邻州县交界,背靠山野、前接市井,一半书香学府、一半烟火街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仓县依托州福府主城展,民风温良、市井繁盛,保留着最完整的建福本土岁时民俗,没有主城的喧嚣浮华,多了几分乡土市井的质朴安稳。
正月初七的仓县街巷,年味未散,热闹不燥。
道路两侧的民居门头,春联鲜红、福字端正,灯笼高挂檐下,随风轻轻晃动。地上偶尔散落着零星的爆竹碎屑,红点点缀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是年节最后的痕迹。沿街的小摊贩陆续出摊,蒸笼热气腾腾、糖画色泽鲜亮、糕点香气四溢,市井烟火层层叠叠,温柔漫开。
不同于初一初二阖家团聚、人声鼎沸的热闹,初七的街巷热闹得恰到好处。商户陆续开市、百姓闲散出行,没有拥挤喧闹,只有慢悠悠的市井生机,行人步履从容、闲谈舒缓,是最适合慢行闲逛、感受岁时烟火的时辰。
“先在仓县街巷走走。”朱静雯目光扫过沿街的市井烟火,语平缓,“午后我们往鼓楼县方向去。”
朱悦薇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越过仓县连片的民居街巷,远处可见鼓楼县错落的古厝飞檐、连片坊巷轮廓,青砖黛瓦、层层叠叠,是州福府最负盛名的三坊七巷地界。
“去三坊七巷?”
“嗯。”朱静雯轻轻应声,目光落在远处的古建轮廓上,“仓县是近郊市井,烟火平实。鼓楼三坊七巷,留存着建福最完整的老坊巷民俗,正月岁,三把刀的老手艺铺户大多开市营业,正好可以细细看看。”
建福府三把刀民俗,是根植本土、流传百年的老技艺,专指厨刀、裁缝刀、剃刀三类市井手艺,贯穿百姓衣食住行、日常生计,是最接地气、最具烟火气的本土民俗文化。厨刀掌人间烟火百味,裁缝刀裁四时衣衫冷暖,剃刀理人间仪容眉目,三样手艺寻常质朴,却承载着建福民间代代相传的生计与文脉。
往日二人公务缠身、教务繁重,纵然近在咫尺,也从未有闲暇驻足体验,今日难得清闲,恰好趁着补过春节的契机,沉浸式感受本土岁时民俗。
两人顺着仓县主街缓缓慢行,脚步从容,随心随性,没有既定的行程,没有紧迫的时限,只是顺着街巷走势,随心闲逛。
沿街两侧的铺面大多敞开大门,年画铺、糕点铺、杂货铺、粮油铺、小吃铺错落排布。正月初春,商户开市不慌不忙,老板们慢悠悠擦拭铺面、摆放货品、收拾摊位,邻里之间站在门头闲谈寒暄,语调软糯平缓,是建福本土独有的乡音腔调。
路过一家手工米糕铺,木甑蒸笼层层叠叠摞在灶台之上,柴火微微烘烤,乳白色的热气源源不断从笼屉缝隙溢出,裹挟着糯米的清甜、桂花的淡香,随风漫出很远。铺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手法娴熟地脱模、切块、装盒,米糕雪白软糯,点缀着细碎的桂花、红豆,色泽温润诱人。
往来行人大多随手买上一盒,边走边吃,松弛自在。
两人没有刻意驻足购买吃食,只是慢慢走过,任由清甜的烟火香气漫过周身。连日伏案吃惯了食堂简餐、杂粮粥食,此刻街巷琳琅烟火近在眼前,却并不贪口腹之欲,只是静静感受这份久违的市井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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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街巷中段,一处老旧的裁缝铺映入眼帘。
铺面不大,木门木窗,门板是老旧的深棕木质,纹理沧桑,边角磨损光滑,是开了数十年的老铺面。门头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手写「陈氏裁缝」四字,字迹朴实无华,没有精致雕琢,却是仓县远近闻名的老手艺。
铺内靠墙立着老旧的木质裁缝台、线架、布匹架,各色粗布、棉布、麻布整齐堆叠,深浅素色居多,贴合本土百姓日常穿戴。一台老式手动裁布案板摆在正中,案板边缘布满常年裁布留下的细密刀痕,深浅交错,是数十年手艺沉淀的痕迹。
一位白老者坐在铺内檐下的木凳上,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裁缝刀,刀刃磨得雪亮锋利,正低头细细修整一匹藏青色粗布的边角。老者动作沉稳娴熟,手腕微动,裁缝刀顺着布纹平稳划过,布料平整利落断开,没有一丝毛边,手法干净老道,行云流水。
这是三人刀里的裁缝刀手艺,最寻常也最考究功底。
朱静雯脚步微顿,静静立在铺外看着。
她常年研究乡土民生、基层生计,素来偏爱观察这些扎根市井、代代相传的老手艺。三把刀看似是最普通的市井营生,却是古代民间最基础的民生业态,承载着普通百姓的衣食住行、养家糊口的生计,也是地域民俗文化最鲜活的载体,比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记载,更有温度、更有烟火气。
老者察觉到门外的人影,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温和颔,没有刻意招揽,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不慌不忙、从容自在。
市井老手艺人大多如此,不卑不亢、不攀不附,手艺立身、踏实营生,守着一方小铺,安度岁月,安稳度日。
两人没有进店打扰,静静看了片刻裁布手艺,便继续缓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