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尾端洇开墨点,“但礁石永远在那里——不管浪从马尼拉湾来,还是从维多利亚港来。”
印度裔记者突然用母语骂了句什么,翻译耳机里传出短暂的电流杂音。
陈芳安看着那道墨迹蜿蜒的曲线。
她想起肥彭今晨在书房说的话,那些话像浸透雨水的羊皮纸紧贴皮肤:“法律是潮汐表,政治却是天气预报。”
当时港督用银质拆信刀划开火漆,封印蜡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骨节错位。
“记者会到此结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木棉花徽章在强光下反射出十字星芒,刺得人眼眶酸。
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阴影里的怀表盖又叩了三下,这次带着金属疲劳的颤音。
何曜宗重新扣好西装纽扣时,目光掠过礼堂后方那面褪色的英王徽章。
他嘴角浮起某种近似怜悯的弧度,仿佛在看博物馆玻璃柜里标本的游客。
两名法务律师开始收拾牛皮公文包,拉链齿咬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在为某种未诞生的法案测量棺木尺寸。
何曜宗的目光始终锁在同一个问题上——对方是否承认那座殖民机器的正当性,是否承认那些跨海而来者的居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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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口中吐出半个不字,立法委员的身份便会在下一刻被剥夺。
倘若他点头,便是默许了那套精心培育的意识形态在此地生根芽,再难拔除。
这恰是那位身形臃肿的总督所乐见的开局。
何曜宗却只是唇角微扬,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急促。”秘书长所指的‘合法居民’,究竟涵盖哪些群体?莫非连那些手持的,也算在其中么?”
“自然是……自然是那些追随帝国远渡重洋,为维护此地秩序贡献良多的外裔及其后代!”
陈芳安的语调陡然拔高,“他们的合法性毋庸置疑!”
“好。”
何曜宗双手一摊,干脆得令陈芳安怔了一瞬。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空气骤然凝固。”那么请告诉我,这些人是否由港英当局带来此地?作为市政官员,我是否应与港英当局共同承担对他们的责任?”
陈芳安的面色僵了僵,在无数镜头注视下,她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何曜宗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至长桌中央。”很好。
既然如此,我此刻便愿联合有关方面,担起这份责任。
鉴于港督府将于五年后撤离,当年随船舰而来的水兵、驻军及其后裔,理当随同港英当局一并离开——没有理由将追随者独留于此,这无异于背弃。
我将设立专项基金,资助所有自愿离开的外裔市民移居不列颠。”
会场哗然如沸水炸锅。
陈芳安瞳孔骤缩,指间的钢笔坠地,出清脆的裂响。
何曜宗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清晰地穿透每一只麦克风。”既然是他们将人带来,便该将人带走。
恒曜集团愿意承担部分费用,送他们回到真正的‘故土’。”
他直视着黑洞般的镜头,仿佛透过玻璃凝视某个缺席的身影,“追随帝国荣光,不正是他们祖辈的夙愿么?”
陈芳安猛地起身:“荒唐!这里已是他们的家园!”
“那为何港督府从未给过他们一本护照?”
何曜宗的反问像一把薄刃,“为何尼泊尔裔持有的只是‘身份证明书’而非公民权?他们的故园在加德满都山谷,在恒河平原,性命卖给了帝国,人却被遗落在此——你还敢说,这不是抛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着陈芳安。”请转告彭督宪:若英国政府愿接收这些‘忠诚的子民’,恒曜明日便可开出支票;若不愿,也请他公开表态。”
语毕,他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今日记者会乃港督先生亲自提议。
此地既有言论自由,若哪位记者敢断章取义,或按下报道不——不妨转告你们的主编,准备迎接恒曜的法律诉讼。”
满场记者面面相觑。
他们见识过太多官员,即便私下如何,镜头前总要披上温文皮囊。
如此毫不掩饰的锋锐,确是头一遭。
无人敢轻视这份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