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德德家居客服部的灯还亮着。
整个工业园死寂一片,只有保安室的探照灯隔十分钟扫过一次,惨白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道移动的光痕。
奥奥坐在工位前,背挺得笔直,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桌面一尘不染,键盘擦得反光,右下角的时间跳成:o时,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不是咕咕叫,是那种空得疼、连着胃一起抽搐的闷响,从昨晚八点吃完半块压缩饼干后,她就没再碰过任何东西。
饿到睡不着,但吃夜宵等于堕落。
这个念头像根钢钉,死死钉在她脑子里。
别人生病,自己就吓唬自己;别人没生病,自己就心生侥幸。毫无意义的对比采样。
她不跟别人比。
她只跟数据、跟时间、跟产能比。
从接手客服主管这个位置开始,她做了极其大量的推演、计算、测试。
结论只有三条:
努力等于成功,
失败等于该死,
休息等于垃圾。
她是普鲁士教育流水线上打磨出的螺丝,精准、冰冷、不知疲倦。
相信只要小时不停努力,就能爆产能。
漆黑的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屏幕亮着,蓝光映在她脸上,没半点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一样出众。
你为什么不崇拜我?
她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跃,回复客户的退款投诉、售后安装纠纷、物流破损理赔,每一条回复都精准、简洁、不带多余情绪,字数控制在o字以内,误差不过字。
这是她的标准,也是她给整个客服部定的铁律。
“奥姐,还没走?”
门口传来轻手轻脚的声音,客服部的老员工,也是唯一敢跟她偶尔说句废话的人——李姐。
李姐四十多岁,熬不动了,这阵子都是准点下班,今天不知道怎么也留到了现在。
奥奥头都没抬,指尖没停,声音平得像没起伏的直线:“数据没达标,走不了。”
“还差多少?”李姐走过来,递过一杯热水,“别硬扛,你这都连续一周凌晨三四点才走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奥奥没接水,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客服响应数据——今日响应率,满意度,退款纠纷处理时效分钟,比昨天慢了o分钟。
就差o分钟。
在她的推演里,o分钟就是失误,就是效率下滑,就是该死的失败。
“差o分钟时效。”她终于抬眼,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较真,“李姐,你记住,市场不看你熬了多久,只看你产出多少。活下来并赚到钱,远比争论对错重要得多。”
李姐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桌角:“我知道你要强,但也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你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又没吃饭?”
提到吃饭,奥奥的胃又抽搐了一下,疼得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夜宵等于堕落。”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提醒李姐,更像是在警告自己,“部门里有人盯着,看到我吃,明天就会有人学,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松懈,产能下滑,所有人都得死。”
这话听起来极端,但在德德家居,在这个内卷到骨子里的家居行业,这是她亲眼见过的现实。
三个月前,上一任客服主管就是因为心软,允许员工偶尔摸鱼、准点下班,结果客服响应率连续两周下滑,客户投诉暴增,订单流失,最后被老板直接开除,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残酷的现实里,没有道德高尚,只有适者生存。
虚幻的才是生活,真实的是生存。
“行,我不说你了。”李姐知道劝不动她,转身准备走,“对了,奥姐,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下,不然明天来不及。”
奥奥指尖顿了半秒:“说。”
“今晚八点多,有个大客户的投诉,是张晨接的,客户定制的全屋家具,尺寸错了,安装不上,客户要求全额退款,还要赔偿违约金,不然就曝光我们,还要走法律程序。”
李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张晨当时处理不了,直接转给你了,但你那时候在整理月度数据,没看消息。后来张晨就私自给客户承诺,说今天凌晨前给答复,不然就全额退款加赔偿。”
奥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指尖的敲击声停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微弱风声,还有她越来越重的呼吸。
张晨,客服部的新人,来了两个月,嘴甜、会来事,就是做事不牢,喜欢自作主张。
这是职场大忌,更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