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巫女纵身而出,直扑挟持盲眼婆婆的家丁们。她像野物一样四肢着地,轻灵地越过空中,吓得家丁们屁滚尿流。
族老们叫道:“出事了——”
话音未落,便已昏昏倒地。
谢十七又掏出一张“别挡贫道路”符,往墙上一按。三人顿时穿墙,进了大殿。
巫女回头,警惕地歪起脑袋。她一举一动,配合着那双妖异的眼睛,无不像被妖兽附体,已经灭绝人性了。
但她口吐人言,问:“我的头呢?”
迟镜:“诶……诶?不是在你脖子上吗?”
“不是这个!”巫女在殿内跳来跳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迟镜灵机一动,问:“你在找谁的头呀?”
“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是什么?”巫女拍了自己的脑袋几巴掌,却发现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人”,更别提她的头了。
迟镜转念想了想,掉脑袋的除了梦里的巫女,不就只有那只乌龟吗?
他惊讶道:“你在找乌龟的头?”
“乌龟”这个词语,巫女学过,毕竟她要见证吉兆龟逐。
她跳到迟镜跟前,抓住他问:“你知道她在哪里?我把她的头,装在一个插满花的篮子里面。”
族老们处心积虑地防止巫女逃走,从不教她说话。就连安排来照顾她的婆婆,也是瞎子,不曾见识过广阔的世界,不会说给她听。
想必正是因为如此,巫女虽然想挣脱现状,却没有离开枕莫乡。她以为换个身份待在城隍庙里,不用织梦、不用祷告,不用被条条框框约束着,只消褪去那身巫女的袍服,她就自由了。
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一看,季逍和谢十七都睡着了。季逍还好,熟睡前结了个护身印,按在迟镜背后,谢十七是早就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迟镜惊呆了:“为什么我没睡着呀?”
“嗯?”巫女又歪了下脑袋,问,“对啊,为什么你没有睡着?”
一根白乎乎、毛茸茸的尾巴灵体凭空冒出,戳了迟镜一下。少顷,它居然绕着迟镜转了几圈,好像碰到了同类,直接融入迟镜的身体里不见了。
巫女说:“祂喜欢你。”
迟镜道:“梦、梦貘吗?”
“嗯,祂已经把尾巴给你了。等我死后,祂会完全跑到你身上。”巫女平静地说。
迟镜呆滞片刻,原地跳了起来。他又东张西望一圈,发现外面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睡着了!
少年疯狂摆手:“别别别给我,我之前是挺想要的,可是你没有祂会死呀!”
“但我就是想死的。你们不明白吗?”巫女困惑地说,“我已经和婆婆约好了。我会陪她离开。”
她看向盲眼婆婆,那个小老太太坐在八仙椅上,也陷入了安眠。不过,她整个人皱巴巴像一块枯木,气息轻如游丝。
迟镜道:“你……你不用死啊!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干嘛呢?”巫女揪起眉毛,坦率地问他,“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心的,因为我只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婆婆,她,就这两个。”
时值深夜,城隍庙寂静无声。
因为白天定了宵禁,整个枕莫乡都没人说话。
但是,家丁们睡着得太快,火把和灯笼都掉在地上。很快,好几个地方都烧了起来,在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巫女倏地钻了出去,说:“等等。”
她去救人了。
少女的身影在夜里像猫也像狐狸,迟镜还是一头雾水,对刚才融进身体里的梦貘尾巴毫无感觉。
他跺了跺脚,不得不加入了救人的行动中,把离火近的人先搬走,再把季逍谢十七拖出来。
幸好他已经筑基了,算不得凡人。不然要凭迟镜的身板搬这么多家伙,十个他都能累死。
巫女救人很快,主要是比较糙,经常把人往门外一丢,磕磕碰碰也不管。
当庙门外的路上、堆满了族老和家丁时,两个外表像半大孩子的人终于停下了手,回身望着城隍庙。
整座庙宇,都沉浸在火中。
熊熊烈焰,滚滚黑烟,正殿的屋顶塌陷,露出梦貘的塑像。
它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可是体表的镀金正在融化,那张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脸上混合着鎏金与炭烟,像一盘打翻的涂料。
迟镜茫然道:“全烧没了诶……不喊人来吗?”
“他们不会来的。白天说了,大家不许出门。人们一直白拿好东西,所以,很听话。”巫女依然没什么表情,扶着八仙椅的椅背,说,“帮我一下。”
迟镜帮她把盲眼婆婆背到了背上。
巫女准备走了,这次她知道,远行才意味着自由。迟镜很不放心,忍不住劝:“活着很好的,你再多看看呢?等你把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你肯定就不想死啦!”
巫女心平气和地说:“死是坏东西吗?”
迟镜:“哎?这个……”
“她在死那边。婆婆也快去了。我从没有她们的地方,到有她们的地方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巫女认真地问。
迟镜无言以对,只好说:“你和乌龟,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