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眼一看,才发现被季逍踩在脚下的衣物。青白两色,显然是临仙一念宗冠服。
迟镜:“……”
好吧,季逍肯定是不愿意穿的。
少年连连叹气,心里发愁。
他认出了丢在另一个角落的剑,就是季逍现在用的那把。寻常弟子制式,远不如谢陵的“青琅息燧剑”、或者常情的“太隐神闲剑”,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言,太沉、太长、方方面面都不适合。
……临仙一念宗到底有没有会养小孩的人啊!
迟镜气得挠墙。
不过他冷静下来想想,季逍的生父行刺苍曜君,想必是骇事一件。为了帝后的名声着想,此事的真相定被按死了,鲜有外人知晓。
临仙一念宗背了黑锅,应该对皇家心怀愧疚、对皇子极尽礼遇才是,怎么会这样怠慢?
只有一种可能。小时候的季逍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不敢打扰。
除了谢陵——那家伙估计就给了把剑。意思很明确:要么学,要么死。
迟镜更忧伤了。
他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看客,已经知晓了今后种种:季逍没死,而且在临仙一念宗大放异彩。但少年看戏的时候,即便是看过十几二十次的剧目,到了伤心的桥段也还是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幸好,他仍在季逍的灵台里,季逍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画面再度变动,略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迟镜“诶!”了一声,见季逍不给自己看了,连连跺脚。
可惜从无后悔药,幼儿时期的季逍一去不复返。场景飞速切换,围绕着男孩与他的剑。
迟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似在记忆书页翻动时,恰好飞过的蝶。他环顾四周,看见从密闭的车厢到开阔的山道,从芳菲烂漫的春日到层林尽染的深秋。
唯有下方那一人一剑,始终如一,位置和动作都不曾变过。比起真实的经历,更像是内心的写照。
迟镜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男孩长大。
他的伤痕渐淡,淡了又添,神情倒是愈发轻盈,把一切仇怨都深埋心底。很快,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迟镜落在他身畔,两人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不过迟镜一眼瞧出,季逍的“面具”也初露端倪。他的五官越来越深邃,笑意越来越稳固,稳固到浮于表面,隔在真正的他与世界间。
终有一日,季逍握住了他的剑。
仿佛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群山笼罩在如织的细雨中。他忽然伸手,拔剑出鞘。
场景依然在变,不过多了很多声音,像是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对他议论纷纷。
“季师兄好厉害啊。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他头回参加就拿了第一。”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常宗主吧?”
“常宗主毕竟是宗主,这不奇怪。季师兄是道君传人,哎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道君?”
迟镜一愣。
这时候的谢陵,已经受封道君了啊。
然后便听闲言碎语说:“提起道君,你听说那件事没!”
“哈?什么事,快讲快讲。”
“道君要娶妻了!”
“哈——?!”
晃荡的场景定住了。
提剑而行的人也停下脚步,站在临仙一念宗的山径上。
他总是提着剑,好像时刻准备着血战一场,而在听见转角另一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谈话后,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收剑回鞘。
迟镜猫在季逍后边,背着手探出脑袋,从下往上看。
季逍真的长大了。
此时的他介于少年和青年当中,与迟镜认识的季逍相差无几。不过观其神色,一个人时总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当准备露面之际,青年才调整出稀薄的笑意,等那几名弟子转过弯来。
“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几个愣头青却因刚才的消息石破天惊,全都站住了。
“嘘——你们声张啥?我家师祖前阵子愁得眉毛都白了,师尊他侍奉病榻,好些天才打听到。结果师尊也吓倒了,一直没缓过来。这不我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终于落着好了!第一手的热乎信儿。”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道君喜欢上谁了。”
“不儿,你扯犊子吧!道君他他他,他会喜欢人?!”
“瞧你这话说得,道君不喜欢人喜欢啥,难道跟剑过一辈子?”
“对啊,剑修就该跟剑过一辈子!”
“拉倒吧你。快猜猜看,道君的‘妻子’如何?”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季逍漠然伫立着,完全没让他们发觉。
迟镜有心站出去、站到人家脸上听他们怎么八卦自己,但那样就失去了听墙角的乐趣。所以,他还是躲在季逍身后,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