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周送一席话,似狂轰滥炸一般,没给迟镜任何的反应机会,就把选择撂在了他眼前。
立誓抢亲,并蒂阴阳昙拱手相送。
若是不肯,公主只消扬手,这朵名动天下的奇花便会零落成泥。
迟镜没得选。
见他做决定做得干脆,公主心情愉悦,让周送闭嘴,亲自与迟镜对谈。寥寥数言,却似一个个惊雷在迟镜耳畔炸响。
原来此番谋划,从迟镜收到来洛阳的请帖时,便开始了。周送早在秘境就嗅到了闻玦与迟镜的关系不一般,也不管是何等关系,总之匪浅,立即飞书上报给了公主。
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华群玉殿里,公主的目光落在她精心栽培的并蒂阴阳昙上。
世上怎有如此天公作美、顺理成章之事?她想利用一个人,手里刚好有那人渴求的东西。
自那时起,洛阳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迟镜入局。
他在皇城住下的第一夜,遭遇刺客,正是裁影门所为。毕竟迟镜太过弱小的话,梦谒十方阁或许会为了保证联姻顺利对他下手,伪造意外。刺杀不仅能试探迟镜的实力,还能提醒他戒备梦谒十方阁,别还没发挥被利用的价值,就折在苏金缕手上了。
但令公主意外的是,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遂在隔天夜里,两人登门,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他们没有告诉迟镜,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缺心眼儿”,还是“大智若愚”。
公主只笑吟吟地道:“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
迟镜心一悬,紧紧地望着她。
可公主嫣然一笑,拈指一弹。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弱水三千取一瓢,万叶之中择一片,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叶片化成粼粼细粉,随风而去,徒留晶莹的叶脉,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
“立下血誓,钥匙就是你的。去我座下花海,寻你的所求之物。”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幽幽地引人拜服。她问,“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
“……知道。”
迟镜定了定神,说,“以心头血为誓,上达天听,若违誓言……天诛地灭。”
结侣所立之誓,也是这般。百年前立的那则,他已忘了,如今要再来一遍,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不曾想,现在竟恰好用上。
公主微微笑道:“那么,你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再一弹指,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长成了一只碗。碗白如玉,若有鲜血滴下,必然明艳生光。
迟镜到了现在,总算想起来问:“我抢亲能成功吗?你知道的,我……我修为一般,未必能办到。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逼他们一起去做,我没法答应。”
“自然不会难为你。”公主说,“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里应外合。”
“他?”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摇摇脑袋。
周送阴森森地问:“怎么,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
迟镜道:“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为公主办事,知道的人有多少?皇帝知道么?”
此问一出,亭里静了片刻。
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向王爷说:“皇叔你看,他和我想到一处了。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难免令父皇起疑。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何不好人做到底?”
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
迟镜暗暗听着,没把惊讶显出来。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一味演戏伪饰自我,定瞒不过这些人精,唯有真假掺半,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王爷低头一笑,说:“好罢。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由我来自是最好。”
他对迟镜温声道:“阁下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一并道来。血誓若成,一切皆无退路可言。”
迟镜问:“我会不会……害了闻玦?”
话才出口,少年便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明白,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陵、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恰恰相反,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闻玦联姻,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而谢陵还阳之后呢?
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若道君回来,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
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已变得出奇冷静。连问的两个问题,也是他使的障眼法。
看似他惶惑而举棋不定,实则假装身处弱势,扮作迫不得已才接受交易的样子。要是明显表露“谢陵活过来我就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前的三人重新衡量利弊,又要阻碍谢陵复苏了怎么办?
终于,迟镜在三个中原皇朝举足轻重的人注视之下,刺破了指腹。
一粒石榴般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滴在白枝碗里。
少年捏诀取了心头血,心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比这更锐利的,是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明明只是思绪,却清晰地回响在周围。他说:“若我得到并蒂阴阳昙,来日待公主与闻玦大婚,我必前往,带闻玦离开。如有违背,天道不容!”
晴夜响起一抹电光,旋即是轰隆的雷声。
仿佛在九天之上,确有一至高存在,听见了少年的誓言。
树枝化成的碗向里收紧,变成了一枚莹润无瑕的圆球,隐约可见其中心一点红,作为血誓的凭证——血信。
若是毁去血信,食言亦不会受罚。因此,这东西往往留在立誓对象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