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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第6页)

迟镜如梦方醒,连忙擦了擦眼泪。他认出了眼前女子,起身道:“弹、弹珠?你脸上怎么……”

“被你的死鬼夫君殃及池鱼了呗。不然怎么把你偷走的?”女子双手叉腰,嘴比脑子快。她说完才发现迟镜脸上未干的水痕,沉默片刻道,“你已经诈尸的夫君。嗯,那个词咋说的来着?还阳?哦,还阳的夫君。”

再看旁边段移不高兴的表情,她啧声道:“还阳的前夫,行了吧!”

漫天的哀愁被钻出了一个小孔,迟镜没忍住笑了笑。他的眉依然轻轻拧着,眼里也蕴着水光,紧紧揪着的心却稍微放松,缓过了一口气。

段淡朱说:“得了。少主不跟你讲,我来讲。那件事被称为‘还阳之变’,因为之后引发了一连串变故,实在太多了。首先当然是伏妄道君活了,直接改写了修真界的走向。公主和王爷用秘术控制了他的心神,现在的伏妄道君,已经是六亲不认的杀人狂了——不,他杀的基本都是修士,所以是屠仙狂。”

女子抱臂停顿了一下,问:“喂,你还好吧?”

迟镜深深地吐息,道:“……然后呢?”

“在万华群玉殿大战的时候,洛阳可没闲着。你猜怎么着?公主不是为了困住梦谒十方阁,让几位亭主留守后方嘛。这可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苏金缕和闻嵘趁此机会,逼宫挟持了苍曜君!于是梦谒十方阁执掌宫禁,大肆屠杀皇亲国戚……洛水红了十天十夜,皇家除了在外的公主和王爷,几乎只剩下皇帝一个。”

迟镜道:“没杀了他?”

话一出口,他立即明白过来,皇帝不能死。他若死了,公主自然继位,也就是皇朝的正统继承人。

梦谒十方阁将会沦为反贼逆党,入主中原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须留下皇帝一条命,才能令公主掣肘,让百官忌惮。

段淡朱道:“是啊。老皇帝活着,公主总不能说‘请父皇为了江山社稷赴死,待儿臣荣登九五必为您报仇’吧?梦谒十方阁把持着中原做大做强,俨然是南方霸主了,闻玦受封国师,垂帘听政。至于公主和王爷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靠道君一个人硬是也打下了西南的大片地界,拥兵自重。临仙一念宗收留了很多从西南逃难的仙家,现在已经有‘三山九岭二十六门了。’”

迟镜聚精会神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三十年里错过了太多。

谢陵,闻玦,常情,好歹都活着。他的心略略放下,又渐渐上提,问:“星游呢?季逍——你们知道季逍怎么样了吗?还有一个紫裙的姐姐……她去哪里了,你们有看见么?”

“紫衣女子?这个不晓得。”

段淡朱和段移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不过关于迟镜提起的另一个人,他俩缄口不言,谁也不愿意说了。

迟镜察觉不妙,却只能道:“说啊,我想听!不管……不管是什么状况,我都……”

他嗓音轻颤,声线渺然。一股莫大的心慌笼罩了他,迟镜向段淡朱走出两步,又转向段移。

段移迎上他暗含乞求的视线,嘶声道:“好吧哥哥,你随我来。”

他招了招手,把迟镜带到屏风后面,打开一扇门。一条斜向上的阶梯出现,迟镜推开他冲了上去,却来到一座露台。

露台位于塔楼的顶点,足以俯瞰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迟镜看见下方张灯结彩、过节似的氛围,愣了一下,又环顾四周,只见黑洞洞的天穹和茫茫然的风雪。

即便有结界罩顶,他还是冻得一哆嗦,不甚熟练地运起法力,驱散了寒意。

白衣在风中猎猎飘荡,迟镜怎么也找不到季逍的身影,终是回头,对刚走上来的段移道:“星游在哪里!”

“哥哥,你往远处看。那最远的地方,是不是有一片火光?”

段移牵着他的手指向东南方,千里冰原的尽头,仿佛在熊熊燃烧。隔着如此距离,犹见彼方的天幕血光冲天,猩红隐隐,不知那处究竟是何等炽烈火海,人间炼狱。

迟镜漆黑的双眼中,映出了两簇幽微的火苗。

他耳畔响起段移低低的声音:“在你死后,那人就入魔了。他欲弑师,与谢陵血战了三月有余。直到我在天山唤醒了你的心脉……那厮大概感应到了你的生机。哥哥,他是不是在你身上放过什么东西啊,居然找过来了。不过走火入魔,神智尽失,天山脚下的冰原是万里迷阵,他永远走不出来的。”

风声呼啸,那小片血红的天空融化了。

迟镜眨了下眼,才反应过来不是天空融化,而是他的视野花了。温热的东西汹涌流下,很快被吹得冰凉,在面颊上结成了霜。

段移微微笑道:“三十年前,冰原上多了一片流火。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被烧成飞灰。哥哥,西北大地上近年出生的孩子,都会听这个故事。这个名为……‘炎魔寻侣’的故事。”

第154章不是风动不是幡动3

烟花的声音忽然响起,无端坐忘台里升起了灿烂的焰火。

天际那一抹遥远的红色变模糊了,下方的人们走出家门,在长廊上、楼道里、天井中,任何地方洋溢着欢声笑语。

他们的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脸庞或许粗糙,但没有谁是面黄肌瘦的。

老人和孩子尤其多,大点的孩子在走廊飞奔,举着一串串的鱼龙灯,小点的孩子窝在老人膝上,努力攀着老人的肩爬得更高,张望最高处的圣子殿堂。

“啊,祭典开始了。”

段移打了个响指,踩在露台边缘,向下方张开双臂,迎风招展。

欢呼声立刻高涨,孩子们兴奋地拍起手来。而他从怀里掏出东西,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那些闪闪发光的颗粒,迟镜本以为是他身上最不缺的宝石,待擦擦眼睛再看,竟然都是……

糖?

中原盛产的饴糖裹在晶亮的油纸里,染了各种颜色。在无端坐忘台,孩子这么多,糖果比宝石珍贵。

果不其然,底下的教众们万分雀跃。老人笑得皱纹绽开,鼓励小家伙们跑出去接糖吃。

有段移的灵力护着,糖果悠悠然从天而降,像一场甜蜜又多彩的雨,笼罩了空寂的塔楼。

迟镜见人们如此高兴,眼泪流得更凶。

他忍不住想,季逍能吃到糖吗?谢陵能吃到糖吗?生死未卜的挽香,无处埋骨的胖子瘦子,他们还能吃到糖吗?

少年起初是无声地流泪,勉强忍着,后来看见远方的火光,忍不住开始哽咽,现在望着漫天烟火,众人欢笑,终于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

他蹲下身去,撑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结成冰,令面颊生疼。

可是,刚凝结的冰痕很快会被新的热泪冲刷,融化又冻住,冻住又融化。

段移撒糖撒得万民欢腾,正兴高采烈之际,回头却见迟镜倒在地上抽抽,几乎哭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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