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忽然躁动,本就奔流不止的长河骤然涌浪,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晃了起来。而迟镜正在装满水的玉瓶中,不顾打湿衣角的浪花,继续用手拢在面前,放声喊着那人的名字。
“哥哥,悠着点儿啊。”
段移还记得之前三岁的他造成了怎样的误会,那误会又对闻玦造成了怎样的冲击,于是很自觉地变回一团触须,盘在迟镜背上。
触须继续提醒迟镜:“那小子把自己藏在这儿,三尸城肯定把附近都异化了。万一出点差池,我可不会游水,你要救我。”
“长得跟乌贼一样,你说你不会游水?”
迟镜抽空怼了他一句,不仅没小声,还喊得更用力了。蕴含灵力的声音重重扩散,响彻了方圆十里的河面。水浪也急速高涨,直至形成了漩涡!
就在迟镜下方,水流围绕着中央一点下陷,飞快地旋转。底下有光,越来越亮,迟镜停止了呼喊,紧紧地凝视着下方的一幕。
只见在河深处的涡流中心,无数只飞鸟环绕着一人飞动。
那人在水底漫步,似以此宣泄激荡的心潮。他紧闭双眼,任群鸟遨游,群鸟恍然似群鱼,成千上万地围着他盘旋。
而从不知何处的虚空中,伸出了银白丝线——之前还只是覆盖前额,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将他整个人缚于当中。
闻玦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水下,好像在追寻某个呼唤他的幻音,一边因银线的束缚而举步维艰,白衣被鲜血渗透。从高空往下看去,迷失之人被千鸟环绕,磅礴的漩涡搅碎了月光,呈现着一种如梦似幻的骇丽与痴狂。
“闻玦……”
迟镜怔了一瞬,倏地回神。他双目变得清明,眸光定如磐石,凝聚在下方那人身上。
湿润的夜风席卷白袍,而他岿然不动,只将双手垂于身侧,往上一托、再往下一按!
他要斩断那些银线,击碎那三尸城!——
作者有话说:领导抽风了让我们集中办公搞冲刺,进行到下个月。
左右前后都是同事,白日の摸鱼大业中道崩殂,以致于近期更新略显短小……咸鱼燃尽了Q_Q
第166章墙头马上一望知君7eon
强悍的剑气从天坠地,若星垂平野。
漩涡深处的人影若有所觉,仰起了头。裹挟着水流的飞鸟发出尖啸,那声音不似啼鸣,倒像是琴弦将断的凄音。剑气直直下坠,竟然于半空化形,分散作千丝万缕,撞在了禁锢闻玦的银线上!
铮然一声,响彻十方河面。
浪花盈夜,潮涌弥天,水底的寒光大盛。那阵怪异的琴曲又凭空奏响了,在闻玦初次失控的时候,迟镜便听到过!
“三尸城的咒言。”段移说,“哥哥,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刻钟内,梦谒十方阁的人就会赶到!”
迟镜问:“什么人?”
“守城人!”
听不懂,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迟镜咬紧牙关,继续催动剑气,段移在他肩头叽嘹个不停:“哥哥加把劲儿啊,怎么感觉比起打我的时候温柔多了?力微饭否!”
“闭嘴吧你,没看到那些线都连着闻玦吗!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这样的担心你从未对我有过!”
“你不搭把手就算了,还在这叽叽喳喳——”
迟镜恨不能抽空把肩头的触须们打成麻花。自从在无端坐忘台复苏见到段移,他的涵养是越发低下了,完全是被这家伙惹得。
气不出不顺,以前的迟镜和季逍斗嘴还会因吵不过他躲在被子里哭,现在若是再战……
思绪轻飘飘地断灭,只剩朦胧的发问:现在若是再见,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争吵吗?
不论如何,要先再见!迟镜全神贯注,紧盯着下方的雪衣人影。
随着他刚才几击,银线绷断了几根,但闻玦也受到了波及。漩涡中心被染得猩红,逐渐往四周扩散,像一朵妖异的红花,张开了血盆大口。
迟镜稍稍降下,几乎踏入了漩涡。他将剑气分得极细,把每一根和闻玦相连的银线缠住,以此承接流溢的劲力。
如此细致入微,如有寻常人在场,早就大呼小叫着跑走了。修真界众所周知,剑气是最难操控的,除了剑修能伺机借力,其他修士顶多在挥剑时带动罡风。而像迟镜这样,能够把剑气使得千变万化之辈,足令诸多以剑入道者汗颜。
无怪乎剑灵千百年难遇,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秘笈,不需要多么精妙的道法,迟镜只需将蕴藏在体内的力量尽情释放,月下的长河便因他起舞!
琴曲愈发高亢和急促,本来还勉强算是曲子,现在已变得和指甲刮过盖满灰尘的石板一般,嘶哑刺耳。
冷汗从迟镜鬓边沁出,像一片薄薄的银霜。他持续施力,将银线一根又一根地切断。饶是如此,他仍不免惶然,低声道:“还有多久?”
“半刻钟。”段移的每一根触须都有自己思想似的,前后左右张望,“哥哥,他要来了。每对一人设下‘三尸城’,都要确立一名‘守城人’,但凡被下咒的家伙有逃逸之兆,守城人即刻有所感应,千里来袭。不知能为梦谒十方阁之主守城的,是我们哪位老相识?”
迟镜咬牙道:“半刻钟不够——”
银线千丝万缕,竟然还会再生!它们蠕动着重新联结,迫使闻玦睁开了双眼。他似了无牵挂地飘荡在空,任群鸟与浪潮托举着他,血要流干了,颜色越来越浅。
“好吧,哥哥还要多久?”段移问。
迟镜分不出心来思索,因太过紧绷,将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鲜艳的血珠像珊瑚一样涌现。
段移轻叹道:“明白了。”
时间点点滴滴地流逝,他们都不再说话。剑气轰击银线的声音一刻不停,漩涡则趋于坍缩,飞旋的鸟儿越来越少,融入了水中。
迟镜忍不住问:“那些鸟是什么?”
“听说闻玦的元神属相是白凤凰。古有闻凤凰鸣声以调律吕的神话,倒是挺适合他这种乐修的。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鸟是什么。百鸟朝凤?也没见闻玦把元神属相放出来啊。”
段移说到最后一个字,忽然离开迟镜肩头,恢复了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