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秋日的清晨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微风带着清爽的凉意拂过街巷。京城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的叮铃声、早点铺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满是八十年代独有的人间烟火气。
陈家大院今日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满门窗,红彤彤的绸带缠绕在院中的树干、廊檐之上,喜庆的氛围扑面而来。院中下人、亲戚朋友各司其职,烧水、摆盘、搬桌椅,忙得热火朝天。而主角陈墨此刻却没有留在院中忙活,而是换上一身干净的浅色中山装,走出家门,来到了巷口一处僻静的茶摊。
茶摊简陋,几张原木方桌,几条长条板凳,桌面上布满常年使用留下的磨痕。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的苦涩香气,来往大多是街坊邻里、公职人员。张猛早已在此等候,一身深色警服,肩章规整,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绪,眼底布满红血丝,明显是多日熬夜未曾好好休息。
桌上摆着两杯粗瓷大碗凉茶,茶水浑浊,飘着几片干枯的茶叶。看到陈墨走来,张猛连忙起身,抬手示意他落座,神色凝重,没有半分寒暄的闲情。
陈墨顺势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碗边缘。他如今主业是协和医院中医科医生,治病救人、钻研医术是本分,刑侦断案从来都不是他的领域。看着张猛一脸为难的模样,他心里隐隐猜到对方定然是遇上了棘手的悬案。
“猛哥,你特意一大早喊我出来,避开所有人,到底是什么事?”陈墨语气平缓,开门见山,“我看你神色不对,若是寻常案子,你不至于愁成这样。而且我就是个医生,不会破案查案,未必能帮上你的忙。”
“你听我把话说完。”张猛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摆了摆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又沉重,“这件案子牵扯重大,我思来想去,整个京城,我唯一能放心倾诉、还能帮我客观分析的人,也就只有你陈墨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闷,缓缓讲述起案情:“上个星期五的深夜,那名在热电厂周边连续作案的歹徒,又一次顶风作案。”
陈墨瞳孔微微一缩,心底暗自一惊。热电厂连环迷晕案在片区内部管控严格,风声紧绷,公安部门加大巡查、全城布控,所有人都以为歹徒会暂时蛰伏,不敢轻易露头。没想到此人胆子极大,竟敢在严查期间再度犯案。
“这歹徒还真是狂妄。”陈墨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风声这么紧,巡查这么密,居然还敢出来作案,简直是目中无人。”
“好在这次没有酿成大祸。”张猛语气缓和了一丝,继续说道,“热电厂吸取了前几次案件的教训,厂区内外加派巡逻队员,实行两班倒通宵巡查,安保力度翻了一倍。那名歹徒这次刚把一名夜班下班的女同志迷晕,还没来得及实施后续犯罪,就被夜间巡逻队撞了个正着。”
“察觉到有人靠近,歹徒反应极快,转身就逃窜。巡逻队队员训练有素,当即兵分两路,一队人马全力追击逃窜的歹徒,另一队留守现场,保护受害女同志,第一时间上报并且报案,流程没有半点纰漏。”
说到这里,张猛端起凉茶猛灌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运气不错,追击的队员真的抓到了一名嫌疑人。”
陈墨身体微微前倾,好奇追问:“既然抓到人了,为何还愁眉不展?是证据不足?你们凭什么认定此人就是作案歹徒?”
这时候的陈墨,已然把这件事当成一桩离奇的故事,静静听着张猛娓娓道来。
“痕迹证据。”张猛沉声解释,“歹徒逃窜途中,为了躲避追捕,翻越了厂区外围的一堵高墙。那堵墙顶端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是用来防盗的,歹徒翻墙时没有注意,身体被玻璃划破,墙面和地面都留下了几滴新鲜血迹。”
“巡逻队员顺着踪迹排查,最终在墙体附近的公共厕所里,抓获了一名年轻男子。此人胳膊上有一道十几公分的新鲜划伤,伤口深浅程度,和玻璃碴造成的创口高度吻合。”
“我们将人带回公安局连夜审讯,这名男子姓付,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从头到尾,他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是连环案的凶手。他只说自己深夜翻墙,是想去热电厂周边偷盗物资,胳膊上的伤口,就是翻墙时被玻璃划破的,可他偏偏说不清楚自己翻墙的具体时间、行动路线,说辞漏洞百出。”
“法医做了血型比对,墙上残留的血迹,和这名付姓男子血型完全一致,都是a型血。即便证据摆在眼前,他依旧不停喊冤,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
张猛揉了揉胀的太阳穴,眉宇间满是纠结:“说实话,干刑侦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作恶的犯罪分子,更不愿意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普通人。按照现在的办案流程和现有证据,定他的罪完全合乎规矩。一旦定罪,连环作案性质恶劣,这个年轻人必死无疑。可如果他真的只是入室盗窃,偷盗算不上重罪,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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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平静问道:“所以猛哥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凶?”
“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张猛无奈地摊开双手,语气满是迷茫,“局里压力太大,上头下达限期破案的指令,这桩案子拖了大半年,从过年第一起案子到现在,所有办案人员身心俱疲。所有人都想尽快结案,给民众一个交代。”
陈墨神色严肃,条理清晰地追问关键线索:“那你们排查过不在场证明吗?前面五次案当晚,这名付姓男子身在何处,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问题就在这里。”张猛眉头紧锁,“这小子无父无母,独自居住,没有固定工作,平日里游手好闲,混迹在街头巷尾。前五起案件的案时间,他全部无法提供有效的不在场证明,没人能给他作证。”
陈墨眼神一沉,继续追问:“作案工具呢?歹徒用来迷晕受害人的药物、手帕,还有作案时穿戴的衣物,你们有没有在他身上或者住所搜到?”
张猛沉默下来,缓缓摇了摇头,脸色愈难看。
看到他这个反应,陈墨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寒意,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猛哥,什么物证都没有,仅凭一处伤口、一滩血迹,还有模糊不清的口供,你们就准备直接定案?”
“我就是卡在这一关。”张猛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力,“我心里清楚,这个案子办得太过草率。可大半年的连环悬案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民众恐慌、上级催促、舆论施压,所有人都盼着快点结案。局里大部分人都认定这名付姓男子就是凶手,只有我心存疑虑。”
“那也不能草菅人命。”陈墨语气坚定,目光锐利,“我直白跟你说,猛哥。现在定罪看似简单,可若是我们判断失误,冤枉了无辜之人,等真凶再次出来作案,再度犯下一模一样的案子,到时候你们公安系统要如何给民众交代?谁来承担这条无辜的人命?”
两人压低声音,在简陋的茶摊之上低声探讨案情,气氛凝重压抑。而此刻的另一边,王叔所在的军区大院之中,却是一片热闹喧嚣、喜气洋洋的景象,和这边的沉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日是陈文轩和王越月的大婚之日,接亲队伍一早整装出。十五辆擦拭得锃亮的自行车排成整齐的队伍,车把、车座系着鲜红绸带,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陈文轩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苟,胸前佩戴一朵精致的红绸胸花,眉眼之间满是期待与紧张。
丁建华陪同在侧,手里紧紧抱着红包和四样聘礼,神色郑重。一众年轻好友簇拥着陈文轩,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一路欢声笑语,顺利进入安保森严的军区大院,抵达王越月家楼下。
还未上楼,清脆的笑闹声就从二楼婚房传来。楼道里喜气洋洋,红色喜字贴满墙壁,彩色丝带随风飘动。婚房门口被几个年轻姑娘死死堵住,清一色的时髦碎花衬衫,青春靓丽,个个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摆明了要刁难一番新郎。
为的少女名叫童玲,年纪尚不满二十,性格活泼泼辣,古灵精怪,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小魔女。平日里性子桀骜,没人敢随意招惹,和王越月交好,今日特意过来给闺蜜堵门闹婚。
房门紧闭,童玲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陈文轩,声音清脆响亮:“李文轩,想要进门接走新娘子,就得遵守我们的规矩!”
陈文轩抬头望着门口一众姑娘,无奈苦笑:“各位小姑奶奶,你们尽管提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