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京城百货大楼,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标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方正大气,玻璃橱窗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类稀缺百货。门口人潮涌动,来往行人衣着朴素,大多穿着棉布褂子、老式布鞋,偶尔有一两件崭新的的确良衣衫,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大楼内部人声鼎沸,吆喝声、交谈声、柜台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木质柜台整齐排布,分区明确,布料区、成衣区、零食区、日用品区应有尽有。货架上摆放着印花布料、搪瓷脸盆、铁皮暖壶、水果硬糖,在物资并不算充裕的当下,这里便是普通人眼中最繁华的去处。
文轩一身干净挺括的休闲便装,身姿挺拔,不紧不慢跟在未婚妻文蕙身侧。今日他特意休假,没有处理厂区公务,专门抽出时间陪同未婚妻逛街散心。两人慢悠悠穿梭在各个柜台之间,没有急切选购的念头,只是随性闲逛,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文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一头黑简单束起,身上穿着素雅的碎花布衣。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橱窗里陈列的新款成衣,随后偏过头,看向身旁神色闲散的未婚夫,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你今天特意休假陪我,不用去厂区值守,真的不会有麻烦吗?”
文轩神色淡然,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随意:“能有什么麻烦?我正常申请休假,手续齐全,手头公务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歇息几天无伤大雅。”
提及昨夜的喧闹,文蕙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喜:“昨天夜里,文轩家里设宴,那帮宾客闹腾到很晚才散场吧?我昨晚早早离场,不清楚后续情况。”
“具体闹到几点我不清楚。”文蕙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抵触,“我十点就洗漱休息了,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实在太过吵闹。咱们以后成婚办酒席,万万不能这般铺张闹腾,简单素雅一些就好。”
在这个年代,婚嫁宴席讲究排场,宾客起哄喧闹是常态。可文蕙性子安静内敛,向来不喜嘈杂纷乱的场合。
“都听你的。”文轩嘴角噙着温和笑意,没有半点反驳,语气宠溺,“咱们的婚事,一切都由你做主,简化流程,安静办宴,不铺张、不喧闹。”
得到满意的答复,文蕙眉眼舒展,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她抬手抚摸着橱窗光滑的玻璃,目光落在里面精致的绣花成衣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对了,我打算跟着我母亲学习缝制嫁衣。你觉得昨天月月穿的那一身嫁衣,好看吗?”
昨日婚宴之上,月月身着一身红色手工嫁衣,针脚细密、花纹精致,明艳动人,惊艳了全场宾客。那一抹喜庆的中国红,至今还留在众人印象之中。
文轩回想昨日画面,认真点头:“很漂亮,剪裁合身、纹样精巧,看着就耗时费力。这般精致的手工嫁衣,市面上花钱都很难买到。”
“那身嫁衣大半都是月月自己缝制的。”文蕙笑着解释,语气带着赞叹,“丁婶只是在一旁指点针法、修正细节。为了做好这一身嫁衣,月月耗费了不少心血,报废了好几块上好的红布,反复修改打磨,才最终成型。”
“丁婶的手艺竟然这般精巧?”文轩眼底满是诧异。在他的印象里,寻常家庭妇女顶多缝补衣物、简单走线,这般精细的刺绣缝制手艺,极为少见。
他家中条件优渥,母亲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衣物被褥皆是专人置办,最多只会简单缝补开裂的线头,从来没有亲手缝制成衣的本事。两相比较,差距一目了然。
“我和文轩从小到大,一年四季的衣物,全都是我母亲亲手缝制。”文蕙语气平淡,缓缓诉说着家中日常,“就连我父亲也是如此。除却外出公务需要穿着的制式军装,贴身内搭、日常便装、冬日棉服,从上到下没有一件市面购买的成衣,全部出自母亲之手。”
文轩心头微动,下意识追问:“那陈墨医生平日里穿的棉布衬衣,也是丁婶亲手缝制的?”
他多次见到陈墨着装,这位医术高的年轻医生,向来偏爱素色棉布衬衣,布料柔软质朴,没有的确良面料的挺括光鲜,却干净整洁、温润耐看。
“没错。”文蕙笃定点头,细细讲解,“我父亲不喜欢市面上流行的的确良布料,觉得质感僵硬、透气性差,穿着拘束不舒服。他向来只穿纯棉布料缝制的衣物,柔软亲肤、透气吸汗。平日里穿的布鞋,同样是母亲手工纳底缝制,做工扎实、轻便耐磨,除非雨雪天气路面湿滑,否则他从来不穿硬底皮鞋。”
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陈家不为人知的生活细节。
文轩脚步顿住,下意识停下前行的步伐。他怔怔看着身旁谈笑自若的未婚妻,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这一刻他才猛然察觉,自己对未婚妻的家庭,了解得实在太过浅薄。
这究竟是怎样一户人家?
宴席之上,陈家待客极尽奢华,山珍海味、酒水糕点应有尽有,伙食标准远寻常干部家庭,就连家养宠物的吃食,都比普通老百姓的家常饭菜要好上数倍,处处透着富贵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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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私下日常生活之中,一家人又极度简朴内敛,偏爱手工棉布衣物,不喜市面昂贵成衣,衣着朴素低调,毫无奢靡张扬之感。
明明拥有顶尖家境,完全有能力随意购置高档衣物,每人每月添置新衣更是轻而易举,却偏偏固守本心,偏爱手工缝制的布衣布鞋。极致奢华与极致简朴,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矛盾又和谐地交融在同一个家庭之中,让文轩满心疑惑,捉摸不透。
“怎么突然停下脚步,还不说话了?”文蕙察觉到未婚夫的异样,疑惑地转头,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他。
文轩回过神,收敛纷乱的思绪,坦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没什么,只是忽然觉,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们家。”
听到这话,文蕙浅浅一笑,眉眼温柔通透,语气淡然随性:“不了解也很正常。往后是我们两个人相伴生活,只要你了解我、我懂你就足够了,家人的事情不必深究。”
这般通透豁达的想法,并没有打消文轩心底的疑虑。他暗自思索,成婚之后即便不与长辈同住,深入了解对方家庭背景、生活习性,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婚姻从不是两个人的简单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磨合交融,又怎能一概不问、全然忽略?
他神色渐渐严肃,目光认真注视着眼前的姑娘,语气郑重:“蕙蕙,我觉得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文蕙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乖巧点头应允:“好啊,去哪里聊?”
“不用特意找室内场所,我们顺着街边小路慢慢走,边走边聊就好。”
“可以。”文蕙爽快答应,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百货大楼里的商品我大多都看过了,也没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东西,出去走走透透气也好。”
两人并肩转身,顺着人流缓缓走出百货大楼。门外阳光和煦,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行道树,枝叶繁茂,遮挡住刺眼的日光。两人沿着平整的柏油马路慢悠悠前行,脚步轻缓,低声闲谈,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
……
同一时段,京城饭店高档客房之内。
奢华精致的客房装修简约大气,深色实木家具沉稳厚重,落地窗帘隔绝外界喧嚣。柔软的真皮沙上,查理斯刚刚挂断一通长途电话,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听筒,眼底满是凝重。
他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翻译卡尔,语气急切询问:“卡尔,我这里有一个详细地址,你能不能查到,这个地方具体在哪里?安保管控是什么级别?”
卡尔身着笔挺西装,坐姿端正,闻言面露疑惑,不解地看向查理斯:“你突然询问这个住址做什么?”
“我想要联系的那位文先生,近期正在休假,没有去往厂区办公。”查理斯语气直白,坦然解释,“根据我掌握的消息,他的家人就住在四九城的这个地址,我打算亲自登门拜访,缓和关系、诚恳致歉。”
自从那日在协和医院碰壁之后,他彻底醒悟,明白自己之前行事愚蠢,白白错失绝佳人脉。如今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重新联系上文轩,放下身段诚恳道歉,借助对方的关系,重新获得陈墨的诊疗名额。
卡尔接过写有地址的纸条,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门牌号,眉头骤然蹙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语气带着惋惜:“如果这个地址没有出错,那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根本没办法随意登门拜访。”
“为什么?”查理斯身体前倾,满脸不解,语气带着急切。
一旁的莎拉原本慵懒倚靠在沙上,指尖随意翻阅着英文时尚杂志。听见几人的对话,她缓缓放下手中杂志,金垂落肩头,湛蓝的眼眸中满是疑惑,同样抬头看向卡尔,静待解答。
卡尔指尖轻点纸条上的地址,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解释:“这个片区是军方专属家属院,安保等级极高。打个通俗的比方,放在我们国家,这里就相当于五角大楼高层官员的专属居住区,寻常外人没有审批手续、通行证件,根本无法靠近大门,更别说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