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进明的大军自午后开拔,一路向北。直到傍晚,前军刚踏入芒砀山外的丘陵地带,斥候忽然自西北飞驰而回。
“报——前方有大队骑军逼近!”
贺兰进明正坐在马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皱眉道:“响马哪里来的大队骑军?”他身边亲将尚未来得及答话,远处便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不是寻常马贼散乱的奔踏声。
大地微微震颤,暮色尽头,一道黑沉沉的铁线从荒原上推来,起初只见旗影,转眼之间,便见无数披着铁甲的人马从薄雾中冲出。
骑士伏低身子,长枪平举,马首与甲叶上都映着将落未落的天光。
“敌骑!敌骑!”
江淮军前阵顿时乱成一团。
完颜银术可早些时候立在高坡上,身后两千重骑列成数队。
他远远望见前方旌旗连绵、车马杂沓,只当那便是孙廷萧所部。
戴宗说得明白,孙廷萧收拢了一批残兵,护着杨皇后、柔福公主往芒砀山而来。
如今眼前这支兵马人数虽多,阵脚却乱,正像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银术可冷笑。“这便是孙廷萧?”
他身边的女真千夫长探头望去,见对面军旗上仍有天汉官军旗号,迟疑道:“将军,似乎不大对劲。那边人数是不是多了些?那骁骑将军收拢残部,不应该……”
“管他是谁!来都来了!”银术可抬手打断,眼中已被猎功的欲望烧得发亮。
“孙廷萧若在其中,便一并踩碎。孙廷萧若不在其中,拿下这支兵马,也能问出杨皇后与柔福的下落。”
他猛然拔刀,刀锋斜指前方。
“随本将凿阵!”
一声令下,前列数百重骑同时放下长枪。
下一刻,女真铁骑同时催马加速。
贺兰进明的前军甚至还未摆开战阵,便见那片铁甲洪流迎面撞来。
最前方的江淮步卒惊得脸色煞白,有人慌忙举盾,有人转身便跑。
女真骑枪刺入人群,甲马借着冲势直撞过去,前军的队列顷刻被撕开一道豁口。
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军官呼喊声混在一起。
“列阵!列阵!”
“弓手何在!”
“是胡骑!是女真胡骑!”
贺兰进明听清“女真”二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手里的马鞭都险些落地。
“怎么会是女真?”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转头喝道,“郡主呢?童贯呢?快把郡主与童公公请来!”
亲兵满脸惊惶,急忙回道:“大帅,郡主与童公公仍留在原营,说是等大军得胜后再行入山,并未随军同来!您……您忘了吗……”
贺兰进明一时语塞。
他原本只当此行是去捉几窝响马,带上玉澍与童贯,反倒碍手碍脚,便借口山路危险,将二人留在大营之中。
如今女真铁骑迎面杀来,他想问清虚实,却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前方军阵已被凿得七零八落。
好在贺兰进明手里终究有两万余人,后军尚未被冲动。
他望见西边地势渐高,丘陵之间又有沟壑与浅泽,忙不迭地下令:“退!全军往山中退!依山列阵,车营在外,弓弩手压住坡口,不许胡骑再冲!”
江淮军乱哄哄地掉头后撤,辎重车堵在狭路上,士卒你推我挤,又丢下了不少粮车与军械。
贺兰进明在亲兵护持下仓皇奔向山口。
而另一边,银术可勒住战马,望着四散退入丘陵的天汉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会在此处撞见孙廷萧的少数兵马,为此只带了骑兵精锐来,把仆从军都留在睢阳继续围困,谁知眼前竟是一支人数众多的天汉军。
对方虽被一轮冲锋冲散,却仍有大片兵马退入山中,车阵、弓弩、长矛渐渐聚拢,并不像一击就溃的残兵。
夜色正在压下。
银术可提刀立在风里,心中也生出了一丝疑虑。
“孙廷萧手下,何时有了这许多兵?”
身旁谋克低声道:“将军,戴宗那厮送完消息便走,说是回去召集群寇归降。眼下人不在,倒无从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