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倒计时七天。
于龙那天早上出门,本意只是去菜市场转转。食堂老刘说最近菜价涨得厉害,于龙说我去看看。其实他不用亲自去,李娟早把采购流程理顺了,但他这几天脑子太满——筹备会一场接一场,名单对了又对,流程改了又改,满到快溢出来。他需要一点烟火气,把自己从那些ppt和表格里拽出来喘口气。
菜市场离养老院十分钟路。上午九点多,早高峰过了,但市场里还是闹哄哄的。卖鱼的拿胶管往泡沫箱里打氧,咕噜噜的气泡声混着鱼腥味往鼻子里钻;卖肉的胖子举着刀剁排骨,一下一下震得旁边秤盘跟着抖。于龙沿着过道走,盘算着要不要买点排骨回去炖汤。
拐角那儿,有人在吵。
“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地方不能摆!”
“我就这点菜,卖完就走——”
“卖完?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是消防通道,出了事谁负责?”
于龙走过去。拐角后面是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墙根堆着破纸箱。一个老太太坐小板凳上,面前铺着蛇皮袋,码着几把小青菜、一堆土豆、两捆葱。青菜叶子边缘有点黄,但码得整整齐齐,土豆上的泥还湿着,大概是早上刚刨出来的。
老太太看着有七十了,头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她仰头看面前三个男的,眼中有怕,但屁股没挪,两手护着蛇皮袋,像老母鸡护崽。
三个男的都穿没标志的深色夹克,其中一个染了黄毛。说话的正是黄毛,一只脚踩在蛇皮袋角上,鞋底碾着片菜叶子。
“搬走。”
“我搬不动——”老太太声音颤,“你们行行好,我再卖一会儿。”
“搬不走是吧?”黄毛弯腰,手伸向蛇皮袋,“那我帮你——”
于龙的步子比脑子快。
他跨上前,一把攥住黄毛的手腕。力道不算大,但很稳,像钳子卡住螺丝。
黄毛一愣,回头。
“你谁啊?”
于龙没理他,低头看老太太。“周奶奶,您在这儿干嘛呢?”
他其实不认识她。但这一声“周奶奶”,让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光——被认出来的光。在市场里摆摊的老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认识。没人认识就可以被赶,被赶了也没人管。
“我卖点菜。”老太太声音还抖着,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家里种了几垄地,吃不完——”
“我问你谁啊?”黄毛挣出手腕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于龙。那眼神不是陌生人打量陌生人——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于龙也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了。上个月工地上闹事的混混,堵水泥车、扔烟头。后来孙队长带人把他们赶走的时候,这个黄毛跑在最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刘三的手下。
“哦,是你。”
黄毛显然也认出来了。嘴角抽了一下,那股嚣张劲儿像被针扎的气球一点一点往外泄。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嘴上不能认怂。“什么是不是的,我们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于龙低头看蛇皮袋上被踩烂的菜叶子,“维持秩序用得着踩老人的菜?哪条规定,拿出来我看看。”
黄毛哑了。旁边另一个混混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你别耍横,我们全程录像。”
于龙也掏出手机。“我也录。录完哪儿——派出所还是网上?标题怎么起?‘三壮汉欺负七旬卖菜老人,为民除菜’?”
黄毛脸上挂不住了。他看了眼手机镜头,往后退了一步。“行,今天给你面子。”踢了脚地上的空塑料瓶,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沓沓,走到巷子口还回头看了一眼。于龙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拐过街角才把手机收起来。
周奶奶还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抓着蛇皮袋的角,指关节白。
于龙蹲下来。“奶奶,没事了。”
她抬起头,嘴唇嚅动了几下,眼泪忽然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顺着皱纹横淌,淌到下巴,滴在蛇皮袋上。她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孩子,”她拉着他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那么严重——”
“有。”她攥紧他的手,“这菜要是被收了,这星期就白干了。我孙子在学校等我交伙食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低头去翻蛇皮袋,把青菜一把把往塑料袋里装,“你拿点菜回去,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