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这条路,于龙不常来。
路两边是那种半旧不新的写字楼,外墙瓷砖掉了没补,空调外机锈得不成样子,楼底下开着一排小店——快餐、打印、十元理。没市中心那种光鲜,但有一股子踏实劲儿。就是那种不用穿西装打领带也能好好过日子的踏实。
于龙今天过来看个项目。基金会在城郊设社区服务站,给周边老小区的孤寡老人送餐、量血压、搞活动。地方看完了,条件还说得过去。他让司机先回,自己沿街走走,透口气。
路过一家小饭馆,他停了脚。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盖浇饭、炒面、砂锅,空调开放。透过玻璃能瞧见里头——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筷筒里插着几双颜色不一的筷子,一看就是凑的。正午饭点儿,店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上班的,埋着头吃,没人聊天。
靠墙角那张桌,坐着张强。
于龙一眼就认出来了。瘦了,比以前瘦了一圈。原来圆乎乎的脸现在有了棱角。穿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解了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挂着——那种便宜化纤领带,洗多了起毛球,灯光底下泛着油光。桌上搁一盘青椒肉丝盖浇饭,一个不锈钢茶杯,杯子里是店里免费茶水,颜色寡淡,茶叶末子浮面上打转。
他吃得很慢。不是细嚼慢咽那种慢,是心不在焉那种慢。扒两口搁筷子,掏手机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再扒两口,反反复复。
于龙站了大概十秒。
他想起头一回见张强。那时候张强还在赵天豪手底下,穿得体面,头拿胶抓得根根分明,说话下巴微扬,眼角看人。后来赵天豪倒了,树倒猢狲散,张强这种底下跑腿的被带走查了一阵子。没什么大事——核心犯罪他确实没沾,就是个听差办事的——但留了案底。出来后像样的活找不着,从前称兄道弟那帮人一个也联系不上了。
于龙没推门进去。
不是记仇。是知道张强这会儿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自己。一个人最难的时候被人撞见,那滋味跟被扒了衣服似的。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他以前对不住的人。
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上车给林薇消息:“帮我查个人。张强,以前跟赵天豪的。看他现在哪儿上班,什么情况。”
林薇回得快:“怎么想起他?”
“刚碰见了。”
林薇没多问。一会儿过来一页信息。张强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就这排写字楼里,三楼,一家搞办公耗材的,全公司十来号人。月薪不高,扣完社保到手刚够房租吃饭。朝九晚六,加班没加班费,但五险一金给交,逢年过节桶油。老板姓吴,四十多,白手起家,对员工不算大方也说不上克扣。
“还有个细节,”林薇说,“他工资三分之一寄回老家了。他妈糖尿病,每月药钱不少。以前在赵天豪那边攒的那点钱,调查时冻结了大半年,解冻后补交房租和欠的医药费,差不多见底了。”
于龙看着那行字,没说话。车窗外头,那排写字楼在午后太阳底下灰扑扑立着。三楼有个窗户开着,百叶窗破了一片,风把里头一张打印纸吹得哗啦啦响。
他想了想,给李娟拨过去。
“娟姐,基金会是不是要换批办公设备?”
“对,打印纸、墨盒、文件夹。咋了?”
“供应商换一家。城郊有个小公司做办公耗材的,老板姓吴。以基金会名义跟他们签长期供应合同,价格按市场价走。再捐批办公用品给他们,条件是——”
“照顾好员工。”李娟在电话那头笑了,“于总,这招你不是头一回用了。”
“好用就行。”
“那批捐赠从哪个科目出?”
“你看着办。别用我名义。”
“明白,匿名。”
李娟干事利索,当天下午就联系上了。吴老板接电话时都懵了——龙晖基金会,最近新闻里老出现的名字,主动找他一个小供货商签合同?还要捐东西?他翻来覆去问了三遍“是不是打错了”,李娟笑着解释了三遍。
合同签完那天,吴老板把十几号人叫到办公室,宣布俩消息:第一,基金会捐了批办公用品,电脑椅全换,以后谁再说腰疼那是自己坐姿不好。第二,从这月起,所有人工资涨一些。
大伙愣了一秒,然后炸了锅。有个女员工高兴得直拍桌子,茶水洒一桌顾不上擦。张强坐角落里跟着笑了,但笑得有点恍惚。他已经很久没因为什么事笑过了。
回到工位,盯着电脑了会儿呆。然后开浏览器搜“龙晖基金会”,点进官网。页滚动着一排照片——福利院孩子们在笑,老人们在院子里散步,红马甲志愿者给环卫工送水。小雅那幅画做成了横幅,挂在网站最上头:彩虹下一个大人牵个孩子,周围全是人。
张强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在线捐赠”那个按钮,填了个数字。不大,但那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留言栏里打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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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谢谢你。”
没署名。敲回车,屏幕弹出“捐赠成功”。他盯着那提示看了几秒,把网页关了。
下班收拾桌子。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键盘推进显示器底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以前那公司的工牌。看了两眼,扔进垃圾桶。
走出写字楼,手机震了。银行短信,捐出去的钱被退回来了。退款备注里一行字:
“好好生活。——龙晖基金会”
张强站门口,攥着手机,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