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省回来第三天,于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怎么出门。
桌上摊着马院长给的预算草稿。老式油印机印的,有些地方洇了墨,但数字看得清——教室翻新每间多少,暖气片一组多少,棉被多少条,药箱多少个。每项后面都打了括号,里面两个字:暂缺。那所福利院的情况,比他亲眼看到的还要具体。具体到每一扇漏风的窗,每一床透光的被,每一双冬天肿起来的小手。
墙上挂着两幅画。左边是小雅的——彩虹下面站个大人,周围全是人,每个人都弯着眼睛笑。右边是新挂的,外省那个五岁小女孩画的:歪歪扭扭一扇门,门上歪歪扭扭俩字:家。两幅画隔着一面墙,隔着一千多公里,画的好像是同一件事。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不是林薇。是个老人,拄拐杖,背有点驼,穿件洗得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脸上皱纹跟老树皮似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但眼睛亮——那种八十岁的人眼睛里不常有的亮。
于龙认出来了。王爷爷,养老院的,住进来两年。以前在厂里当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金不高,每月刨掉药钱,剩下的全攒着。无儿无女,那年冬天下雪摔了一跤,被人现时在地上躺了大半天。后来是李娟把他接进养老院的。
“王爷爷,您怎么过来了?”
王爷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桌前。每走一步,拐杖头在地板上笃一声。然后他在桌上搁了个信封。牛皮纸的,旧得起毛边,鼓鼓囊囊,封口拿透明胶粘了两道。
“五千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在车间里待了一辈子的人说话的方式——不啰嗦,不废话。
于龙愣了一下。“什么?”
“我攒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吃药花八百,吃饭不用掏钱,养老院管。攒两年了,本来想等自己动不了时用。”停了停,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像在斟酌词儿,“后来想,我动不了有人管,那些娃娃没人管。”
于龙把信封往回推。“王爷爷,这钱我不能要。”
“为啥?”
“基金会账上有钱。”
“你有是你的。”拐杖笃了下地,不重,但语气比刚才硬了,“我的是我的。我活八十了,头一回想着帮别人,你不让我帮?”
“不是不让——”
“你不收,我就不走。”王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站稳了,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高,坐下去时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
八十岁的人了,倔起来跟小孩似的。
于龙看着那信封。毛了边的牛皮纸,不知被翻出来多少回又放回去多少回,最后下了决心,拿透明胶粘了又粘。里面装着每个月从那两千八里抠出来的钱——省吃俭用,药费精打细算,连冬天暖气费都省着交的那种攒法。跟孙奶奶一样,跟每一个把养老钱从牙缝里往外省的老人都一样。
他知道这钱的分量。不是数字的分量,是时间的分量。两年,七百多天,从每月退休金里一点一点往外抠,抠到最后变成这个信封。
“好。”于龙拿起信封,搁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跟马院长那份预算草稿摞在一起,“这钱,我买书。第一批,送过去。每本扉页上写:王爷爷赠。”
王爷爷愣了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牙,笑起来有点漏风,但那笑是从眼睛开始的——先亮起来,再顺着皱纹往外漾,嘴角跟不上眼睛,慢半拍。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站起来,拐杖笃笃笃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书送过去记得给我看照片。我要看娃娃们拿到书是啥样。”
于龙点头。“一定。”
王爷爷刚走,林薇端着咖啡进来。她看了眼老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眼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又收捐款了?”
“不收不行。八十岁了,说不收他坐着不走。”
林薇笑了一下。“跟你一样倔。”
她走到地图前面。新挂上去的外省地图,图钉钉在墙上,标了福利院的位置——一个红点,窝在群山的褶皱里。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周边几个乡镇的名字。这些地名于龙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闭着眼都能念出来。
“开会吧。”于龙说。
二十分钟后,核心团队全到了。李娟、邹明远、王大锤,还有几个基金会中层骨干,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林薇打开投影,墙上跳出第一张照片:那所福利院全景,三排平房围个院子,窗户上的塑料布在风里鼓着。下一张:教室,课桌是木板钉的,黑板漆掉了一半。下一张:宿舍,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看得出每床都很旧了,有几床露着棉絮。下一张:孩子们围着于龙,大大小小,眼睛亮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项目名:外省孤儿救助计划。”于龙站起来,笔点着投影屏幕,“三百多个孩子,十二个月。目标不是让他们‘能活着’,是让他们有个家。教室、宿舍、医务室、食堂、活动室,全翻新。暖气装上,棉被换掉,课桌重买,药箱配齐。还有老师——马院长那边师资不够,我们帮他们招,或者从这边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念稿子。这些话在路上就在脑子里转过不知多少遍了,每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翻新一间教室要多少料多少工,装一组暖气要多少管材多少工时,一床厚棉被多少钱,三百床总价多少——全在心里。
“钱从哪儿来?”有人问。
邹明远推推眼镜。“基金会账上能出一半。”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像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剩下一半,我自己掏。”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邹哥——”
“我那条命是小于救的。”邹明远打断他,语气很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钱包丢了,他捡回来。不是钱的事——里头有我妈的照片。唯一的照片。这些年基金会分红我没怎么动过,攒着也是攒着,不如花这儿。”
李娟站起来。她是运营总监,平时话不多,但今天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推那一声很响,所有人都看过去。
“于总,我申请去一线。”
“你去?”
“对。”她看着于龙,“项目得有人在那边盯着。设计图落成什么样,施工队干得怎么样,孩子们还缺什么——都得有人在场。不能让马院长一个人盯。”
于龙看了她三秒。然后点头。“好。”
王大锤一拍桌子。“俺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