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在台上展示第三份证据那会儿,于龙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
王警官来的,就一行字:“老工业区收网。吴良抓到了。”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台上罗文还在念大康的口供摘录,声音四平八稳,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台下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闪光灯把会场照得白一阵亮一阵的。没人注意到第二排靠走道这个位置上,有人刚刚收到一条等了几个月的消息。
吴良。中间人链条的最后一环,合上了。大康交代了汇款怎么操作的,泥鳅交代了现金怎么递的,孙乾交代了收钱办事的细节,现在吴良也落网了。从赌场账户到网吧登录,从信封里的现金到海外流水,每一条线都找到了对应的人。于龙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慢慢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他没笑,也没握拳,就是胸口那个地方又松了一块——像一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之前已经被敲掉了几块,现在最后那块也落地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记者们都在埋头记笔记,摄像的镜头对准台上的投影屏幕。第页复印件还投在上面,赵天豪潦草的字迹被放大了几十倍。罗文翻到下一页,开始念方律师倒戈的证词。台下有人交头接耳——赵天豪自己的律师都反水了,这案子没什么悬念了。
手机又震了。孙队长:“会场外来了几个人。不是记者,不是可疑人员——养老院的老人。张院长带队,说想进来听听。放不放?”
于龙愣了一下。他回过头看向会场后面那扇门——门关着,但他差不多能看见张院长站在外头,身后跟着几个老爷子老太太。周爷爷八成在,陈爷爷估计也在,可能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每次去养老院都跟他打招呼的人。从北郊坐车过来得四十分钟,今天早上路上还堵,他们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
他回了两个字:“放。安排他们坐前排。”
几分钟后,侧门被轻轻推开。孙队长和两个工作人员帮着张院长推轮椅、搀老人,轻手轻脚地穿过最后一排。坐轮椅的郑爷爷被推到他旁边,老人家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关节粗大,可落在膝盖上暖乎乎的。郑爷爷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头看台上。张院长在后排坐下,轻声说了句“小于,我们都来了”。于龙没应声——他怕自己一张嘴,声音会抖。
记者席上有人回头瞅了一眼这群不之客。七八个老人,拄拐杖的,坐轮椅的,穿着养老院统一的蓝色马甲,安安静静坐在第二排和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不吵不闹,仰着头看投影屏幕。有个老奶奶从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大概也没看太明白,但还是看得挺认真。
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还在响,罗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于龙忽然觉得会场静下来了。不是耳朵里的那种静——是心里头的。几个月前他站在工地门口被人围着指指点点,风很大,吹得眼睛酸,看着那些摇头的脸,他一句话没说。现在他坐在这儿,旁边是穿制服的王警官,台上是念证据的罗文,前排是扛镜头的记者,身后是坐了四十分钟车从北郊赶来的老人。
他看见了小雅。小姑娘坐在一个中年女人边上,应该是她妈妈。小雅朝他挥手,那只手很小,五指张得开开的,在闪光灯的白光里晃了一下。于龙记得头一回见她,她坐在福利院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问他“叔叔你会不会再来”。他说会。后来他去了好多次,有时候带书,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她旁边看她画画。
他看见了王姐。穿着那件洗得白的红围裙,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八成是从菜市场直接赶过来的。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是苹果,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味儿。王姐现他回头,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袋子,但于龙看见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他看见了小芳。抱着豆豆坐在靠走道的位子上。豆豆今天穿了件新卫衣,还是蓝色的,胸口印的还是皮卡丘,颜色比之前那件鲜亮。小芳没挥手,就看着于龙,嘴唇动了动。隔着几排椅子,读不出她说什么,但于龙知道那大概是什么。
邹明远坐在第一排,檀木手串还挂在手腕上,今天换了件白衬衫,领子熨得笔挺。旁边是陈老——陈老没看台上,正低头跟郑爷爷轻声聊天。两个老人一个坐轮椅一个拄拐杖,说话的样子跟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似的。陈老抬眼看见于龙回头,微微点了下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于龙知道那个点头的分量。
孙队长站在侧门边上,对讲机的绿灯一闪一闪。刚才那两个假记者被请出去之后,外头又来了几个人,全让他挡在安检线外了。他眼睛一直在扫会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跟雷达似的。
林薇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笔记本电脑开着,但没盯着屏幕。她回头看了于龙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然后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直播页面。于龙想起头一回见她,她举着录音笔追着他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刁。现在这姑娘是团队里最稳的一根柱子,通宵整材料从来不吭一声,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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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罗文翻到下一页。翻纸的动作很稳,手指捏着纸角轻轻一抬就过去了。这个动作他大概做了几千遍——在法庭上,在律所会议室里,在这几个月的每一个深夜。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每个字都像在秤上仔细称过,不多不少。
罗文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证据展示完毕。进入提问环节。”
台下齐刷刷举起一排手。
于龙坐在第二排,看着那些手,看着投影屏幕,看着身边穿蓝色马甲的老人们。今天早上小周跟他说“我相信您”,万大爷攥着纸条时指节白,周爷爷捏着象棋时眼睛里那点亮,王姐把苹果往他手里塞时那股子蛮劲儿——这些人一个都没举手提问,但他们的问题早在好几个月前就问过了。在公交站台的豆浆摊前,在养老院的梧桐树下,在菜市场的榕树底下。那些问题没声音,可于龙全都听见了。他们问的是: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还有没有人管?好人的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答案就在台上。在第页复印件里,在u盘录音里,在大康和泥鳅签了字的口供里,在方律师倒戈的证词里。罗文站在聚光灯下等着第一个记者问。于龙靠着椅背,手指不再敲膝盖。窗外阳光正好,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从最后一排一直延伸到台上,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罗文面前的文件夹上。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提示。
不是那种任务完成的机械音——更深,像一口老铜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余韵在胸腔里一圈一圈荡开。“卷九终章:风暴前的平静。宿主已收集全部关键证据。赵天豪案证据链闭合。社会声望累计突破十万。解锁成就:市井之光。”
于龙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疤还在,十几岁在工地上帮人搬钢筋划的。疤早就白了,不仔细看都快找不着了。但这道疤跟那本账本一样,是长在身上的东西。有些事刻在纸上,有些刻在身上,有些刻在心里头。不管刻在哪儿,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台上,第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罗律师,赵天豪案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
罗文没犹豫:“第页。那一页记录了他栽赃陷害于龙先生的全过程。没有这一页,这案子可能还要拖更久。”
记者又追了一句:“那到底是什么导致赵天豪最终落网?”
罗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记者席,越过那些穿西装的人,落在第二排靠走道的那个位置上。
“因为有人没放弃。”他说,“有人被诬陷、被抹黑、被威胁,但没放弃。有人熬了好几个月的夜,翻了几千页流水,蹲了几十个小时的点,没放弃。有人从北郊坐了四十分钟车到这儿,就为了坐在台下听一听真相。”他顿了顿,“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是那些没放弃的人,让证据开了口。”
会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起来了——不是礼貌性拍两下就完事的那种,是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掌声。记者在拍,穿西装的官员在拍,走廊里站着的服务员也在拍。小周站在门口,两只手拍得通红。
于龙没拍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的罗文,看着投影屏幕上那行小字——“款项分三次通过宏远贸易转出,中间人吴良”——然后慢慢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郑爷爷的手又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膝盖。这回不是一下,是三下。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暖。
窗外的乌云正散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片金色。那道金线从最后一排延伸到台上,穿过每个人的脚边。掌声还在响,闪光灯还在闪。
于龙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干得好。我们还没完。”
还没完。吴良抓到了,可那个在暗处盯了整个过程的人还没露面。这人迟早会站到光底下来——也许就在接下来的提问环节里,在布会结束后的走廊里,在养老院的梧桐树下,在工地的传达室门口。不管在哪儿,他等着。
孙队长从侧门快步走进来,俯到于龙耳边低声说:“外面有个人要见你。不是记者,不是老人。他说——你知道他是谁。”
于龙抬起头。窗外阳光彻底冲破了云层,把整个会场照得通亮。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从侧门走出去。身后罗文还在回答下一个问题,快门声还在咔嚓响,掌声还在继续。
走廊尽头,他推开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街对面,一个人影靠在黑色轿车上,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于龙认识那辆车的轮廓。他站在台阶上没动,那人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整条空荡荡的街道,谁都没有先开口。
身后,会场里的掌声透过门缝闷闷地传出来,像远方的雷声。但风暴已经过去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风暴过后留下来的东西。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那人衣角动了一下。于龙走下台阶。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掌声。
街对面,那个人终于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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