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于龙是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不是真有人拽,是灵犀感知炸了。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一根烧红的针慢慢扎进太阳穴,又像有人端了盆冰水,照着脑门兜头泼下来。他猛一下睁眼,心脏擂得咚咚响,后背全湿透了。不是噩梦。是信号。那种恶意太浓了,浓得跟墨汁似的,从不远的地方一股一股涌过来,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拍。
他坐起来,呼吸压得很轻。旁边林薇侧着身,呼吸匀匀的,一点儿没醒。他看了她一眼,没开灯,摸黑蹬上鞋,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外头月光亮得不正常。八月的山里不该有这种月光——冷,白,照在地上跟铺了一层霜似的,踩上去都觉得硬。于龙站板房门口,闭上眼把灵犀感知铺了出去。
东南方向。进村那条盘山路。
他掏出手机打给孙队长。响了两声就接了——孙队长也没睡。于龙提前交代过,典礼前一晚全员待命,谁都不许合眼。
“有情况。带上人,跟我走。”
三分钟后,五个人打着手电往村口摸。夜里山里声音杂——虫子在草丛里叽叽叫,风从树梢上走过去沙沙响,远处有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吠,叫两声歇一会儿,跟做噩梦了似的。可越靠近盘山路,于龙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死。灵犀感知的信号越来越强,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冲动型恶意,是谋划好的,冷静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就跟猎人挖好了陷阱,蹲在旁边等猎物往里掉一样。
手电光扫过最后一个弯道。
五个人全愣在当场。
石头。
山壁上滚下来的石头,大的小的,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最大的一块有小货车那么大,蹲在路中间,黑沉沉一坨,跟头活兽似的。碎石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在凌晨的寂静里听得人牙根发酸。于龙拿手电扫了一遍,大的数了——三十七块。三十七块石头,从山壁上齐刷刷崩下来,角度算好了,时间也算好了,每一块都落在最要命的位置,把路卡得死死的。
孙队长蹲下看了看断面,脸一下子就黑了:“断口是新的。有撬棍印子。这不是塌方,是炸的。”
于龙没吭声。他站那块最大的石头跟前,仰头看。月光从石头边沿漏下来,影子拖在地上又宽又厚,像道门——一道要封死云雾山村的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石堆后头传来的。呻吟。是人在疼到不行的时候,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动静——不是喊,喊不出来了,连哼哼的劲儿都快没了。
于龙翻过石堆,手电光往下一照。
一辆三轮车侧翻在路边沟里,车身压着一个人。老头儿,七十多了,一条腿被压在车斗底下,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地上洇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有点发干了。老头脸上全是土,嘴唇白得没一点儿颜色,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三轮车的车把,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翻车的那一下,他肯定是想稳住车身,没稳住,但手一直没松开。
于龙心里猛地一揪。
“救人!”他声音都变了调,人已经跳下去了。
他和孙队长一人抬一边,慢慢把三轮车往上掀。车身嘎吱嘎吱响,每响一下老头就颤一下,牙关咬得咯嘣响,硬是没叫出声,只从牙缝里嘶嘶吸冷气。
车挪开后于龙看清了——小腿上豁了道口子,不深,但长,血倒是不飙,是慢慢渗的那种。可老人流的血不少了,加上惊吓,意识已经有点糊了。急救流程在脑子里弹窗一样往外蹦,于龙撕开他裤腿,从孙队长手里接过急救包,清创、止血、加压包扎,手底下一步没乱。
可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老头他认识。周大爷,七十二,村东头的。平时骑三轮车给工地送水,从早骑到晚,一趟一趟的。明天典礼用的水,有一半是他这么一车一车拉上来的。
“大爷,大爷?能听见不?”
周大爷眼皮抖了半天才睁开条缝。瞅了于龙好一会儿,好像才把人认出来。然后他开口了。
“于总……路……路修不好,典礼……咋办……”
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干的,哑的,轻得跟要散架似的。可每个字于龙都听清了。孙队长也听清了。两个人蹲在凌晨三点多的山路边上,守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谁都说不出话。
于龙低下头,使劲攥了攥周大爷的手。那只手又凉又糙,指节粗得硌人,跟曾奶奶的手一模一样。
“大爷,您放心。有我们在。”
他们把周大爷抬回村里,送进卫生室。路上于龙一直托着他脑袋,怕颠。周大爷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念叨的不是疼,不是血,是“明天典礼”、“孩子们要唱歌”、“路得通”。
于龙一个字都没漏。
消息传得比风快。天还没亮透,村口已经聚满了人。刘村长披着件旧棉袄跑过来,一看那三十七块石头堵在路中间,眼睛当时就红了——不是哭,是气红的那种红。他蹲路边点了根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抽了两口,把烟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吼。
“龟儿子的——这是要断我们的路!”
吴工拿着卷尺在石堆里钻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他对于龙说:“于总,机械进不来。路太窄,吊车爬不上山。只能靠人搬。”
“多长时间?”
吴工算了算,嘴角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数他自己听着都虚:“保守……十二个小时。”
于龙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典礼九点开始。还剩不到六个钟头。
十二个小时的活儿。六个小时的时间。
空气一下子沉到底。
“干。”
于龙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在场的人全听见了。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有人披着棉袄,有人光膀子套了件背心就跑出来了,有人脚上趿拉着拖鞋。火把的光在人脸上跳来跳去。